“谁都不准开枪。”
谢盖尔这一声压下去以后,坑口前面那条刚刚绷紧的灯线,总算没当场炸开。
最前排几个士兵的枪口同时抬了一寸。
“灯稳住。”
“录像別停。”
频道里只剩呼吸声和设备电流声。
那只手在岩壁上停了两秒,五指缓慢张开,又很轻地扣了一下石面,像是在確认外面这层光到底是什么。
然后,第二只手也搭了出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不是人手。
至少不是正常人的手。
指骨太长,关节外面那层灰白色硬壳又太厚,像是筋骨外面裹著一层被地底环境养出来的旧盔甲。它从黑里往外探的时候,动作並不僵,反而有种不该出现在地底遗存身上的灵活。
工程组后面有人忍不住低声道:
“王德发!what the fuck……”
话没说完,坑道更深处又亮起了三四个冷影。
不是热成像里那种正常的体温光点。
而是一种接近石头、又比石头多一点轮廓的冷影。
谢盖尔盯著屏幕,眼神没动。
“標点。”
“把坡口、塌口、右壁裂缝和它们第一次露头的位置都给我圈出来。”
操作员立刻开始在战术屏上打点。
屏幕右上角那张实时地形图,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坡口在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侧是断掉的加固墙。
塌口之后,是一个往里收的旧坑道。
右壁有裂缝。
左侧地面有一截早就断掉的旧轨轨枕。
更里面,像还有一个向下掉的竖井口,只是现在灯线和无人机都够不到。
谢盖尔没有再往前压。
他抬手,指了指侧面那两架无人机。
“换雷射建模。”
“不要钻进去,就在口子外面扫。”
“把外圈三十米先给我画出来。”
命令一落,两架侦察无人机立刻往后拉高,第三架掛著轻型建模组件的小型机从后面放了上去。
红色细线从机腹下方打出去,在塌口和坑壁之间来回切。
一层又一层的轮廓慢慢叠在屏幕上。
不到五分钟,第一张粗糙的外圈地形图就出来了。
坑道入口宽七米左右。
地面不是平的,是向下倾斜的旧运输坡道。
塌口外圈还能站人,但再往里十几米,右壁和底部就开始出现空腔,说明下面確实还有更深的结构。
而那些冷影,基本都在右壁裂缝和更深的竖井口附近活动。
也就是说,它们不是从外面爬进来的。
它们本来就在里面。
建模机刚把第二层轮廓扫出来,坑口那东西忽然又动了。
不是扑。
而是往前探。
整条上半身很轻地从黑里挪出来一点,像是终於適应了外面的强光。
这一次,灯下的人全看见了。
它的头很小,几乎贴在肩骨前面。
皮不是皮,毛也不是毛。
整层表皮像被什么东西长期抽乾了水分,又被地下矿层和菌膜一层层封了起来。只有眼睛的位置,偶尔会闪过一丝很淡的湿光,证明那地方不是真的死了。
一个年轻士兵喉咙发乾,还是压著声问了一句:
“长官,要不要试一轮驱离?”
谢盖尔想都没想。
“先试光。”
“三號灯,强照。”
最右侧那盏高功率探灯瞬间抬了起来,白光狠狠干进了裂缝边缘。
那东西像是被火烫到一样,整块身体猛地往后一缩,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眨眼就弹回了黑里。
可它不是完全怕光。
因为下一秒,左壁那边又有另一个冷影探了一下头。
像是在试。
也像是在换方向找路。
谢盖尔看了两秒,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些东西不是没有判断力。
它们知道哪里亮,哪里危险,也知道该从哪边绕。
这就比单纯会动的遗存麻烦得多。
“扔照明弹。”
“只扔口子,不往里深打。”
一枚镁光照明弹被拋了进去。
白得发刺的强光在塌口下方炸开,把坑道前十几米照得一片惨白。
那一下,更多东西被逼出了轮廓。
至少六个。
有两个贴在右壁高处。
一个蹲在塌方下沿。
还有三个更深,只能看见细长的肢体轮廓和反得发灰的外壳。
可也就是这一下,最前排那只忽然往外冲了半步。
不是朝人扑。
而是朝那枚照明弹去的。
它落地很轻,动作却快得像一道贴著石头滑出来的白影,抬手一扣,竟然直接把那枚还在地上滚的照明弹压碎了半边。
灼热白光一偏,贴著它的手背烧了过去。
空气里立刻起了一股很怪的味道。
不是烧肉味。
更像树脂和石灰一起被烫焦以后冒出来的焦苦气。
那东西瞬间退回去,地上却留下了一小块被照明弹边缘灼裂下来的灰白壳片。
频道里操作员几乎是立刻喊了出来。
“地上有掉片!”
工程组组长眼神一下就亮了。
谢盖尔抬手按住所有人。
“別抢。”
“探路狗过去。“
后方一台四足探路建模机械狗立刻放了下来。
它顺著坡道一点一点往下爬,前端採样夹臂缓缓展开,先停在壳片外面两米的位置。
坑道里那几个冷影明显对它也有反应。
右壁上方那两个又动了一下。
谢盖尔盯著画面,声音一直很稳。
“灯压住高点。”
“无人机別再进,守外圈。”
“夹完就退。”
机械狗终於把前端夹臂探了出去,把那片只有半个掌心大小的灰白壳片夹了起来,缩回背部低温回收盒。
盖子合上的一刻,谢盖尔直接下令。
“撤。”
最前排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长官?”
“地形拿到了,活体反应拿到了,第一块硬样本也拿到了。”谢盖尔头也不回,“我们这次是来认门,不是来送命。”
“工程组收线。”
“第一队后撤掩护。”
“所有信標留在原位。”
“两架静默传感器埋坡口,二十四小时后自动回传。”
这一次没人再犹豫。
整支队伍像拉紧又突然鬆开的钢索一样,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多余声音。
灯一盏一盏往后撤。
机械狗、无人机、建模组件、地面信標,按顺序回收和埋设。
而坑道里面,那些冷影也没有追出来。
它们只是重新退回灯线照不到的地方,像一群被惊醒以后又暂时缩回去的旧东西,安静地贴在黑里,继续等下一次有人闯门。
等最后一盏重灯也退回装甲卡车后面,谢盖尔才重新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塌口。
他没说话。
只是把刚才那张粗糙地形图直接发回了黑州。
標题只有一行:
k-27外圈初步建模完成,存在多目標低温活体反应,不建议科研组第一时间进入。
三个小时后,俄国。
马尔科夫的庄园灯火通明。
外面还在下雪,主楼里的壁炉却烧得很旺。长桌已经提前清出来了,战术屏、投影板和几只便携封存箱全摆在上面。
谢盖尔带队进门的时候,庄园里明显安静了一下。
先前只在档案和帐本里听过“保护伞精锐”这几个字的人,这回算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没有人高声说话。
没有人炫耀战果。
几十个人带著满身寒气和雪粒,从门外一路走进来,先交枪,后交箱,再按顺序做简易去污和装备覆核。
最前面那个左臂护具上有三道新抓痕。
后面那个头盔侧面裂了一条细缝。
还有个士兵腿侧外层防割布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里面却没有见血,像只是被什么尖东西蹭著颳了一下。
伊利亚先站了起来。
阿纳托利也站了起来。
两个早就该埋进坟里的老傢伙,这会儿都没说话。
因为他们看得出来,这不是一群普通安保,也不是哪家富豪手里那种拿枪站门口的护院。
这是一支真下过坑、真见过东西、而且回来以后还不乱的人。
马尔科夫坐在壁炉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平时亮得多。
“怎么样?”
谢盖尔把头盔摘下来,直接走到长桌前,把那只回收盒推了过去。
“门认到了。”
“图画出来一半。”
“东西也看见了。”
说完,他示意技术员把投影打开。
下一秒,k-27外圈建模图和热像截帧一起亮在墙上。
坡口。
塌口。
右壁裂缝。
竖井口。
六个冷影第一次露头的位置。
以及那只从灯下伸出来、关节外面裹著矿壳的惨白手掌。
房间里静了几秒。
伊利亚最先吸了一口凉气。
“这就是……”
“只是外圈。”谢盖尔打断了他,“更深的地方我们没进。”
阿纳托利盯著那张图,声音发紧。
“为什么不直接压进去?”
谢盖尔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们是去把图带回来,不是去把尸体留在里面。”
“它们怕强光,但不完全怕。动作快,反应也不慢。”
“坑道里面有空腔,有裂缝,还有更深的竖井结构。第一轮进去的人如果死在里面,后面的人连尸体都不好往外拖。”
这话一出来,阿纳托利不说话了。
他再贪,再想多活几年,也听得懂这句“尸体都不好往外拖”意味著什么。
马尔科夫盯著那张投影看了很久,才慢慢问了一句:
“你们现在缺什么?”
谢盖尔没有客气。
“更高级的热成像。”
“多谱段成像头盔,能分得清石头、菌膜和低温活体轮廓的那种。”
“壁扫雷达,地层穿透雷达,雷射建模无人机再来四架。”
“便携中继桩,加长版光纤探镜,重型冷光灯。”
“还有更厚的防切防刺护具。”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探路建模机械狗我会向黑州基地求援。”
“再给我调几台过来。”
马尔科夫点了点头,连想都没想。
“我出路子。”
“俄国军工库、地质局旧仓和北线勘探队存货,能调的我都给你调。”
伊利亚这时候终於开口了。
“我出运输。”
“只要东西找得到,我的人今晚就能装车。”
阿纳托利盯著那张惨白手掌的投影,沉默了十几秒,才慢慢道:
“我出洞探雷达和两套矿井生命探测器。”
“但有个条件。”
谢盖尔看著他。
“说。”
“下一次下去之前,让我们两个旁看。”
“不用跟著下,只在外面看。”
“我想知道,保护伞到底凭什么敢拿那东西去换命。”
谢盖尔没立刻答。
耳机里先响起了威斯克的声音。
“让他们看。”
“也让他们记清楚,五年那一针不是白拿的。”
谢盖尔听完,只回了一个字。
“行。”
房间里很快又忙了起来。
加密线路被全部拉开。
马尔科夫的人开始从俄国各条旧线调货。
伊利亚的运输表一张接一张往下压。
阿纳托利那边则把能从矿井勘探系统里挖出来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而长桌最中间那只回收盒,一直没人碰。
直到阿什福德的加密视频接进来,画面里那张脸被屏幕映得发白。
“打开。”
谢盖尔戴上手套,亲手把回收盒的外盖掀开。
里面那片灰白壳片静静躺著,看起来只有半个掌心大,边缘焦黑,像一块从岩层上烧裂下来的死壳。
可就在所有人盯著它的第三秒,阿什福德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別动。”
屏幕放大。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片被照明弹灼裂下来的壳片最內侧,有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纤维,正在极轻极轻地往里收。
它还活著。
或者说——
它离死,还差一点。
马尔科夫盯著那块壳片,呼吸一下就重了。
伊利亚和阿纳托利的脸色,也在那一瞬间同时变了。
他们这一趟不是在给保护伞送钱。
他们是在给一个真的能把人从时间里往回拽的计划送钱。
凌晨四点半,庄园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更沉的引擎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了出去。
雪幕尽头,两辆重型雪地卡车先开了进来,后面跟著一辆履带运输车,再后面,是四个被厚厚篷布封死的大箱体。
马尔科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慢慢笑了。
“东西到了。”
谢盖尔也转过头,看著窗外那条在雪地里压出来的车辙,终於把压了一整晚的气吐了出去一点。
第一次下坑,他们先把门看清了。
第二次再去,就不是拿命去碰黑。
而是带著真正能把那道门撬开的东西,重新回去。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