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克那句话说出来以后,指挥棚里反而更安静了。
没有人再问要不要。
也没有人再討论值不值。
黑州总部既然只留了这一句,那意思就已经够明白了。
这只匣子,必须完整起出来。
罗队长先把耳机压紧了些,低头看了一眼时间,隨后直接下令。
“所有人听清楚。”
“不求快,求整。”
“先清四角,再清底。”
“谁手重一下,回去自己写报告。”
山里的风还没停。
可围著活人树的那圈灯,已经从冷白又加到了偏蓝,连树根缝里那层发黑的潮气都照得一清二楚。
药匣还嵌在井边。
四角被粗根和树脂死死缠著,表面那层黑壳一半像木,一半像石,看久了连质地都分不太出来。
何老拐站在旁边,盯著那只匣子看了半天,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別从上面抠。”
罗队长侧头看他。
“那从哪?”
“先清底边。”
“这东西不是塞进去的,是卡进去的。”
“你从上面抠,跟拽门栓一个意思,力一走偏,根和井口一起炸。”
罗队长没吭声,只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匣子的西南角。
果然。
那一角並不是简单嵌进石槽里。
铜包角往下还有一截很细的倒扣边,只是被树脂糊住了,肉眼乍一看根本分不出来。
“按他说的来。”
“三组,放冷喷。”
“机械狗贴底走,给我把四个角下面的树脂全刮乾净。”
命令一下,两台机械狗立刻压低机身,沿著井边缝隙一点一点挪了过去。
前端採样夹臂这次没再换切针,而是换成了细刷和冷喷头。
极细的白雾贴著匣底和树根之间缓缓吐出来。
原本发亮的暗红树脂很快变得发脆。
然后再被细刷一点一点扫开。
整个过程极慢。
谁都不敢催。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东西不是普通老物件。
它被树和井一起捂在下面这么多年,谁也不知道受了力以后会出什么反应。
二十分钟后,左下角先清出来了。
再过十分钟,右下角也露了底。
真正让罗队长变脸的,是机械狗在清第三个角的时候,镜头忽然从缝底扫到了一条极细的暗槽。
槽不是开在黑石上。
是开在匣子底边。
而且一路往里延。
像导液道。
“停。”
罗队长一抬手,所有人同时停住。
他把画面放大,看了足足七八秒,才低声问黑州那边:
“看见没有?”
这次先开口的是阿什福德。
“看见了。”
“不是装饰槽,是引流槽。”
“树脂、草液或者別的东西,原来应该是顺著这条槽往匣子里走。”
罗队长皱了皱眉。
“餵进去的?”
马库斯在那头接了一句:
“更像养著。”
棚子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何老拐原本站在旁边,听到这三个字以后,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井下养草,根上封口。”
“养的怕不止是草。”
罗队长没理他,只继续盯著屏幕。
“要是槽里还有残留,起匣子的时候会不会漏?”
“会。”阿什福德答得很快,“所以底边別硬抬。”
“先封槽。”
“用低温封胶,把四角暗槽全部先封死。”
“匣子一旦离井,立刻进双层冷封箱。”
“外壳不能升温。”
罗队长一点头。
“执行。”
新一轮工具立刻补了上来。
这次不用人手。
两台机械狗一前一后贴著匣底走,极细的封胶顺著暗槽慢慢往里压。
速度很慢。
像是在给一条快断气的血管一点点止血。
等四角暗槽全部封完,天边已经有点发白了。
活人树周围那圈灯还亮著,可雾已经散了不少。
罗队长蹲在井边,盯著匣子的轮廓又看了一遍,才终於下最后一道命令。
“上吊带。”
“四角同时吃力。”
“先提半寸。”
“谁也不准多一分。”
四条细钢索顺著匣角扣了上去。
不是生拉。
是慢慢绷。
一点一点往上吃力。
第一下,没动。
第二下,还是没动。
第三次四角同时发力的时候,井边那层发黑的土忽然轻轻裂了一道缝。
紧接著,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啵”。
像什么东西,终於脱开了原本的卡口。
“停。”
罗队长立刻抬手。
没人敢再动。
机械狗先贴过去扫了一遍。
匣子底部果然已经离石半寸。
而井边那道黑石槽里,也终於露出了一圈原本被压著的旧边。
不是平的。
是齿口。
何老拐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不是匣子。”
“这是锁。”
罗队长心里一沉。
“现在才说?”
“我也是刚看出来。”何老拐声音都压低了不少,“这东西原来不是放在上面的,是拿来咬井口的。”
“你现在一拔,它下面那口井就不算封著了。”
罗队长没再问,只把手死死压在枪套上,盯著那只刚被提开的药匣看。
“继续起。”
“起出来再说。”
第四次发力的时候,四根钢索一起绷直。
整只药匣终於缓缓离开了井口。
它比所有人想的都沉。
离石不过两寸,吊带就已经开始微微发响。
可也正因为离了井口,所有人这才第一次看清它下面的样子。
匣底不是平的。
而是一圈向內咬合的金属齿。
每一齿上都糊著发黑的老树脂。
像很多年前,有人真把它当成一把锁,硬生生扣进了井边。
“进箱。”
罗队长这次连停顿都没有。
两只早就准备好的双层冷封箱同时推了上来。
钢索不落地。
匣子悬著转向。
机械狗在下面扶著角,防止它晃动。
整个过程里,山里的人几乎连气都不敢大喘。
直到匣子被稳稳落进第一层冷封箱里,外层扣锁合上的那一刻,罗队长才终於沉沉吐出一口气。
“封好。”
“先別急著往回送。”顾承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井口现在什么样?”
罗队长立刻转头去看。
匣子一起出来,原本被盖住的那半圈黑石口终於彻底露了。
下面还是黑。
可那黑已经不是看不见底的黑。
灯打进去,隱约能照到一截往下走的石壁。
石壁很旧,表面全是发亮的擦痕。
再往深里,照不到头。
可有风。
不是往外冒的风。
是往里吸的风。
像井下面还有別的空腔,正在缓慢地把地面上的雾和冷气一点点往下拖。
何老拐原本站得远了一步,这时候却自己往前挪了半步。
他盯著井口,嘴唇动了两下,才低低吐出一句:
“井口开了。”
“下面醒著。”
罗队长下意识去看热成像屏。
原本黑石井口周围的温差图一直很稳。
可就在匣子离位之后,井壁內侧两米多深的地方,忽然慢慢浮出了一条很淡的暗红影。
不是一团。
是长条。
像什么东西,正贴著石壁,一点一点往上挪。
“后退。”
罗队长声音一下压得很低。
周围人瞬间全退了一步。
灯没灭。
枪也还没出。
所有人都盯著那块屏幕。
那条暗红影很慢。
慢得像是还没完全醒透。
可它確实在动。
黑州那边这次没有人再提醒別开枪。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已经不是起匣子的问题了。
匣子起出来了。
井,也真的开了。
顾承安的声音隔了两秒才重新进来。
“匣子先走。”
“井口留人。”
“我两个小时內到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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