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夜,到了后半夜反而更安静。
白天那帮人嘴上说著“观察”“记录”“保护现场”,真被顾承安的人拦到活人树外面以后,折腾了一阵,也只能各自回车里、回棚里耗著。
没人真睡。
可也没人再能往里迈一步。
活人树二十米內,灯全换了。
白天那种亮得刺眼的大灯撤掉了一半,只留下三圈冷光带,贴著树根、井口和坡面往下压。外圈的警戒也不再是临时拉绳,而是顾氏自己的人一层套一层站开,谁靠近,谁报名字,谁拿了什么批文,先问清再放。
谢盖尔没下山。
前一章掛断黑州那通通讯以后,他连夜留在了活人树外圈,装具箱和机械狗也都没撤,只是把人往后压了一层。
顾承安站在树下,看著最后一批閒杂人被请到外圈,才转头看向刚从装具区回来的谢盖尔。
“现在能动了。”
谢盖尔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外圈。
那几个老专家確实还在。
卫健那边也还亮著一盏灯。
连下午那个提公文包的人都没走,正缩在车里打电话,脸被手机屏照得一阵一阵发白。
谢盖尔收回目光。
“他们会再叫人。”
“我知道。”顾承安答得很快,“所以我才让你今晚就动。”
他往井口方向走了两步,鞋底踩在潮泥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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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那帮狗屁专家现在研究不出什么东西来,最多明天一早开会、打电话、请示、上报。”
“可只要他们发现这里真有东西,后面就不会只来这么几辆车了。”
“到时候省里来更大的组,系统里来更多的人,再往上压一层,我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把场子封住,就不好说了。”
谢盖尔没插话。
顾承安看著他,语气一点点压实。
“所以我意思很简单。”
“速战速决。”
“今晚还要什么,能取多少,给我迅速搞走。”
“后面真要有强权压下来,我可能真没什么办法。”
他说到这里,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几圈顾氏自己的人。
“但至少现在,这山里大半还是我的人。”
“装备、车、封箱、工人、嚮导、抬东西的、堵路的,全是我自己掏钱养起来的。”
“金钱开路,眼下还是有用的。”
“只要不是明面上更高一层的命令砸下来,今晚这口井,还是我说了算。”
谢盖尔听完,才淡淡点了一下头。
“够了。”
顾承安抬眼看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晚这点时间,够我把第二批带走。”谢盖尔说。
他说完,抬手把罗队长、何老拐和自己带来的三名护卫叫到了跟前。
地上很快铺开了一张重新打过点的井口建模图。
树根、黑石槽口、药匣原位、热影第一次冒头的位置、黑石渗带、树脂掛膜密度、昨天机械狗第一次下探的最深点,全都在。
谢盖尔蹲下去,手指在图上划了三下。
“今晚不要再碰树上层。”
“也不碰外圈根皮。”
“第一组下去取井下渗层。”
“第二组取底部活泥。”
“第三组做根系和黑石接触层的原態切块。”
“看见能动的,不追,不打,不採整只。”
“今晚要的是环境原料,不是標本。”
罗队长立刻问了一句:
“那要是下面那东西扑出来呢?”
谢盖尔抬眼看了他一眼。
“就让它扑到机械狗身上。”
“人不进第一落点。”
“先把三台探路建模机械狗放进去,把底部坡度、泥层厚度、热影活动范围和黑石渗带重新扫一遍。”
“谁也別跟活物抢第一口气。”
何老拐蹲在边上,听到这里,忽然低声补了一句:
“井下活泥要是带腥,別直接铲。”
谢盖尔看向他。
何老拐指了指图上最靠內那道窄槽。
“这种老药井,活泥真活著的时候,最值钱的不是上头那层稀的,是压在黑石脚边那层又冷又黏的底泥。”
“上头一搅,下面那层就脏了。”
谢盖尔没多问,只点头。
“听他的。”
“第一台狗不採,先走位。”
“第二台只取底泥边。”
“第三台夹接触层切块。”
“人只在井口边接,不往下伸。”
顾承安站在一旁,把这些一句一句听完,心里反而更稳了。
因为这跟白天那帮人完全不是一路。
白天那些人上山,第一反应是开会、拍照、留样、盖章,恨不得先討论出一个说法。
谢盖尔不一样。
他上来就先分:
什么值得拿。
什么不能碰。
什么今晚必须走。
什么明天还有机会。
这才像保护伞。
十五分钟后,井口外圈最后一层准备完了。
三台探路建模机械狗一前一后停在黑石槽边,前端採样夹臂已经换成更短更硬的冷切头,背上的微型光源全调成了最低档,只留一圈贴地的冷白线。
谢盖尔自己没下井边。
他站在三米外的控制台边,耳机压得很低,眼睛一动不动地盯著实时画面。
“一號狗,进。”
第一台机械狗很轻地落进了药匣原位后面那道斜槽。
石槽比昨晚看起来还窄。
因为今天灯亮得足够,大家才真正看清,那不是一口垂直井,而是一截先斜后沉的养井口。上面看著像井,下面更像被人故意修成半倾半落的引流道。
机械狗一路往下,贴著黑石壁慢慢走。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以后,第一片真正意义上的底部影像终於完整拉了上来。
下面不是水。
也不是纯泥。
是一层近乎黑褐色的半流质沉积,表面掛著极细的金丝状反光,像无数根埋在泥里的髮丝,时不时隨著某种看不见的微震轻轻颤一下。
罗队长只看了一眼,后背就跟著凉了半截。
“这就是活泥?”
何老拐低低应了一声。
“像。”
“而且养得很好。”
就在这时,画面右下角忽然掠过去一道很快的冷影。
不大。
比昨晚看到的整团热影要小得多。
但快。
快得像一截在泥底弹过去的冷鞭。
一號狗立刻停住。
谢盖尔声音一点没变。
“別追。”
“记点位。”
坐標、时间、泥层波纹方向,瞬间被標进屏幕右侧。
“二號狗,进。”
第二台机械狗沿著另一侧斜槽下去,到了底部以后没有直插,只是把採样头探进黑石脚边那层最厚的黑褐泥里,轻轻颳起了最薄的一层边泥。
黑泥刚被带起来,所有人都看见了。
泥下面不是纯色。
里面竟然压著一层极淡的青灰色纤维膜。
像草根。
又像血管。
还像某种被压扁了很多年的薄薄筋膜。
阿什福德那边同步画面一出来,几乎是立刻开口:
“停。”
“別整铲。”
“只取边缘,带膜,连泥一起走。”
谢盖尔看了一眼旁边的同步字幕,直接复述:
“取边缘。”
“带膜。”
“连泥走。”
第二台机械狗慢慢抬起採样夹,把那一小块黑泥和青灰膜整个带离了黑石脚边,送进井口冷封接驳盘。
盘子刚合上,旁边负责封签的技术员手都抖了一下。
顾承安站在后面,只问了一句:
“值不值?”
技术员咽了口唾沫。
“顾总,我不知道值不值。”
“但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外面能长出来的。”
第三台机械狗接著下去。
这一次目標更明確。
根系和黑石真正长期接触的那一层原態切块。
切割头刚贴上去的时候,整个井底那层黑泥像被惊了一下,表面起了很轻的一圈波。
谢盖尔眼神瞬间收紧。
“动作快。”
“一刀成型。”
切割头压下去的瞬间,黑石与根层交界处被完整切出一小块巴掌大的复合层。
外面是发黑的石膜。
中间是金丝状渗带。
最里面,则是一层被活人树根须抱死的青黑色湿层。
它刚被带离原位,那道之前一闪而过的冷影又从井底掠了一次。
这一次更近。
近到几乎从第三台机械狗腹部擦了过去。
控制台边有人条件反射地往枪套摸了一下。
谢盖尔声音冷得像钉子。
“手別动。”
“让它过去。”
那道冷影果然没继续扑。
它只是顺著切口附近绕了半圈,然后重新没入了更深一层的黑里。
何老拐盯著屏幕,脸上的褶子都皱到了一起。
“它在守井底。”
没人接这句。
因为现在最要紧的,已经不是它是什么。
而是东西已经够了。
谢盖尔看了一眼三组回传界面,又抬手看了眼时间。
从第一台狗下井到现在,一共二十一分钟。
外圈那帮人还以为他们在做封控和夜间环境测绘。
真正值钱的三样东西,已经全部进了冷封盘。
他没有半点犹豫。
“收。”
“三台狗全退。”
“井口边缘重新盖膜。”
“切口喷冷封。”
“今晚到此为止。”
罗队长听到这句,反而一愣。
“长官,不再多拿一点?”
谢盖尔看都没看他。
“多拿一点,等於多留下一个缺口。”
“今晚够了。”
“我们不是来把井挖空的。”
“是来把最值钱的那层先带走。”
顾承安站在后面,听到这里,终於真正笑了一下。
这才是他想要的节奏。
快。
狠。
不贪。
东西到手就走。
不给任何人拖住第二口气的机会。
二十九分钟后,三只冷封盘、两只环境密封罐和一块完整复合层切片,已经全装进了新抬上来的小型山地冷链箱。
这一次没走白天那种大车队。
只走一辆。
车小。
路窄。
人少。
但前后都是顾氏自己的人。
顾承安亲自走到车边,看著技术员把最后一道封签压上,才偏头对谢盖尔说:
“如果还有第三轮,你得更快。”
谢盖尔把手套摘下来,隨手扔进回收箱里。
“如果有第三轮,就不会让他们再看到井口是什么样了。”
顾承安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再下一次,保护伞要的就不只是山里的时间窗口了。
还要把整口井,从“谁都能看热闹”的状態里摘出来。
山风从坡口压下来,把两个人外套下摆都吹得往后轻轻一摆。
远处外圈有车门响了一下。
那帮人显然也意识到里面动过了。
顾承安看了一眼灯火更亮的那头,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他们明天肯定还会折腾。”
“开会、上报、再来更多人。”
“但今天晚上,这口井还是我的。”
谢盖尔没接他这句带火气的话,只是看著那辆刚启动的冷链车一点点压下坡口。
“不是你的。”
“是还没轮到他们。”
说完,他转身就走。
顾承安站在原地,先是一怔,隨即失笑。
“妈的。”
“还真是保护伞的说法。”
冷链车的尾灯很快隱进了山道下面。
而活人树下,那口被重新盖上封膜的井,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沉回了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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