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山里的路就被车灯照满了。
第一批上来的,还是省里的车。
可和昨天那几辆不一样,今天上山的队伍明显大了一圈。
卫健、项目协调、地勘、古环境、植物、地方志整理组,甚至连两支掛著“联合科考”牌子的车都跟著压了上来。再往后,还有一辆临时信號车和一辆专门拉设备的平板车。
顾承安站在坡口外面的临时平台上,远远看了一眼,连表情都没变。
秘书低声道:
“顾总,真拉大部队来了。”
“我看见了。”顾承安把手里的热茶放到一边,“昨天那帮人回去一说,今天不拉人来才怪。”
活人树外面的封控线已经重新拉过。
比昨天更往外。
树下二十米內,除了顾氏自己的人和谢盖尔那组护卫,谁都进不去。
大部队一停稳,就有人开始下车。
有人抱文件。
有人扛箱子。
有人拿著现场记录板一边走一边抬头看树,一边低声核对昨天留在系统里的照片编號。
可真正走到近前以后,他们很快就发现,昨晚还能看见的很多东西,今天已经看不见了。
井口边缘重新封了膜。
黑石槽边那层被切开的接触面,也被冷封层压住了。
树根根部昨天那几道最深的切口,被重新罩上了透明隔离罩。
至於最值钱的那些——
还魂草母株、药匣、树脂主体、活泥样、接触层切块,早就不在山里了。
昨天那位老专家一下车,脸色就沉到了底。
“顾总。”
“你们动作够快。”
顾承安看著他,语气平平。
“项目现场,当然得讲效率。”
“不然等大家都到齐了,先开半天会,再討论两轮留样,再爭一天谁来主导,井里那点东西早废了。”
老专家咬了咬牙,没接这句。
因为今天这个阵仗已经说明问题了。
昨天他们確实慢了。
慢了一步,东西就已经不是他们能决定去留的了。
外圈很快热闹起来。
有人搭临时台。
有人架相机。
有人开始对著活人树和井口外围做重新测绘。
也有人不断往陈维山那边递话,问是不是能再往里走两步,至少把封膜下面那层接触面打开看一眼。
陈维山今天穿得很简单,站在外圈,却没像昨天那样一直往前顶。
他只是把那些话一一听完,然后一句一句回过去:
“今天先看外层。”
“先把昨天的建模和剖层吃透。”
“树下里面的事,等项目组统一口径。”
这话不算答应,也不算拒绝。
但足够把人先压在原地。
顾承安站在他身边,低低笑了一声。
“陈书记,今天学会了。”
陈维山没看他,只淡淡回了一句:
“昨天已经把话说透了。”
“你不让我去问配方,不让我替別人递学习组,那我总得先把眼前这摊子稳住。”
顾承安听完,也没再拿话刺他。
因为他知道,陈维山已经算给面子了。
真要换个只会端著“程序”两个字的人来,今天这山上早就又是一地公文包。
另一头。
黑州基地。
第二批材料进仓以后,整个古环境实验区几乎是把昨晚那套节奏又往上提了一档。
这一次送到的,不再只是树脂、草液和外围根皮。
真正值钱的,是井下活泥、黑石脚边渗层、还有根系和黑石长期接触出来的原態复合层。
东西一到,环境组就先把原来那套復刻舱直接推翻重搭。
原来只是“像”。
现在,他们要的是“儘量还原”。
黑石渗滤液重新过筛。
活泥不再做稀释悬浮,而是保留原始黏度,按井底坡度压到建模槽最低处。
根系接触层被切成三种厚度,分別贴进黑石模擬壁的不同位置。
树脂也不再单做挥发层,而是连著极细的金丝样渗带一起掛进低照环境里。
所有参数一套一套往里压的时候,阿什福德只说了一句:
“这次別急著看草。”
“先看井。”
两小时后,第一轮完整復刻启动。
整座实验舱里安静得只剩设备声。
最开始还是没什么大变化。
可等到活泥沿著黑石脚边那道窄槽真正铺开以后,所有监测屏几乎是同时动了一下。
原本单独把还魂草母株和树脂放在一起时,只能维持短时间回色。
而现在,在活泥、黑石、树脂、根系接触层同时到位以后,整套微活性曲线第一次真正稳住了。
不是抬一下再掉。
是稳稳地停在了一个新高度上。
植物组的人盯著屏幕,连呼吸都压低了。
“稳定了。”
“不是假峰。”
“它自己站住了。”
阿什福德没有说话,只走近两步,把另一个画面拉出来。
那是昨晚就开始跑的神经损伤模型。
原本第一轮结果已经足够亮眼。
可这一回,加入了井下活泥微分层提取物以后,断口外侧的再生桥接不只是更快,而且更稳,甚至在低剂量条件下也没出现先前那种明显波动。
医疗组的一个年轻研究员看到第二轮结果的时候,直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这不止是窗口。”
“这是把窗口加厚了。”
阿什福德终於点了下头。
“对。”
“神经再生方向坐实了。”
“下一个。”
第二个被真正坐实的,是低温器官活性维持。
黑石渗层和活泥微提取物压进去以后,原本只出现一次短回弹的器官切片,在第三轮里直接把活性维持曲线往后推开了一个完整节点。
这意味著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不是只能拿来救一截受损神经。
它还能去碰另外一件更大的东西:
器官保存。
威斯克这一次没有等別人把报告送上来。
他自己站在主屏幕前,把三组结果一张一张往下看完,才开口问:
“结论。”
马库斯站在他左边,没绕。
“先確认两件。”
“第一,这一口井不是延寿井。”
“至少现阶段看,不是。”
“第二,它开的是两类研究项目。”
“一类是神经再生。”
“一类是低温器官活性维持。”
“前者能碰旧伤、断裂和部分长期退行性损伤的修復。”
“后者能碰器官保存、转运和某些原本保存时间极短的精细组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把最值钱的那句说出来。
“这不是一味药。”
“这是一个环境方案。”
“一旦稳定下来,它不是只能救一个人。”
“它能改一整类手术和一整类病的处理方式。”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因为这已经不是“值不值”能概括的了。
这意味著一旦保护伞真把这口井背后的环境逻辑吃透,未来能卖的就不再是一支针,不再是一盒药,而是一整套別人根本绕不开的体系。
威斯克沉默了几秒,才问:
“公开方向呢?”
阿什福德直接把另一个文件推上去。
“神经方向,能做。”
“最先能落地的,是陈旧性周围神经损伤、某些局部缺血后组织回窗辅助、以及一部分高难度术后功能恢復。”
“器官方向,也能做。”
“但不能一下全放。”
“它太值钱了。”
威斯克听完,点了点头。
“那就分层。”
“公开產品做神经。”
“器官方向先压內部。”
“环境舱继续扩。”
“谁要材料,列清单。”
马库斯这时候才把另一份回执抽出来,推到了桌子中央。
那不是实验报告。
是內部贡献確认书。
最上面只有一行字:
川省顾氏集团,核心贡献確认。
威斯克垂眼扫了一遍,伸手在底部签了字。
“发给他。”
“再加一句。”
“未来允许顾承安在集团內部提出一次指定需求。”
“不设方向,由他自己决定要什么。”
“是药、是项目、是设备、是名额,还是別的,都可以先提上来。”
旁边负责內部事务的高管叫霍曼,原本是北美一家老牌军需物流公司的调度主管,后来被保护伞高价挖过来,专门管內部物资、份额和执行回执这一块。
这种人,专业確实够专业。
但也只够做这一块。
保护伞真正的核心计划、核心配方和最高权限口,从来不会落到他手里。像这种贡献確认、物资调拨、回执放行,他能看见结果,能把事情办得极稳,却碰不到结果是怎么来的。
霍曼抬头確认了一句:
“一次?”
威斯克声音很稳。
“一次。”
“但这是给他这次把项目扛住的份额。”
“不是给川省的。”
同一时间,川省山里。
顾承安还在外圈陪著那帮大部队看树、看封膜、看昨天留在现场的建模和剖层。
表面上热闹得很。
可真正往里推进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就在他听一个古环境组的人拿著照片说“这一层接触面很像人工封井结构”的时候,终端轻轻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立刻点开。
一直等到这帮人被陈维山带去看另一边树根剖层,他才走到坡口外面那辆黑车后面,把终端打开。
第一行先跳出来的,不是什么成果说明。
是一个极短的內部確认:
顾氏集团本轮贡献,黑州总部已確认。
顾承安眼神微微一动,直接往下拉。
后面的內容很短。
黑州把能说的都写得很克制。
没有提全部参数。
也没有提全部实验图。
只写清了两件事:
一,这一批材料和环境样本已经在黑州完成第一轮有效復刻;
二,现阶段已確认可以明確拉开神经再生窗口,並显著延长低温器官活性维持时间。
再下面,是一句更短的话。
顾氏集团未来可向集团提出一次指定需求。
顾承安把这行字来回看了两遍,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这比再给他两支一年级都值钱。
因为这意味著,他这次送上去的,不是一次性买卖。
是位置。
他正看著,陈维山已经从另一头绕了回来。
“你跑这儿来了?”
顾承安把终端收起来,看了他一眼。
“陈书记,借一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坡口边缘,离外圈那些人远了一点。
陈维山先开口。
“又有新消息?”
“有。”顾承安没有兜圈子,“黑州那边第一轮结果出来了。”
陈维山眼神一下就收紧了。
“说。”
顾承安往远处看了一眼,声音压得不高。
“这东西不是给人多活几年的。”
“但它现在已经坐实了两条路。”
“一条是神经。”
“旧损伤、断裂、部分原本很难往回恢復的那类问题,它能把这些问题解决。”
“另一条是器官。”
“不是器官移植本身,是器官活性维持和保存时间。”
陈维山听到这里,连手指都轻轻抖了一下。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两句话往上报意味著什么。
一条牵著医疗。
一条牵著整个手术和器官体系。
顾承安看著他,语气还是很稳。
“所以你別为难。”
“也別替我遮。”
“更別想著压一半、藏一半,先看看上面怎么想。”
“你就如实上报。”
“川省这次挖出来的东西,到底能干什么,就怎么报。”
陈维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
“真要这么实?”
顾承安点头。
“越实越好。”
“因为这不是小发现。”
“也是因为这不是你我能捂得住的东西。”
“你报得越实,川省这次的项目分量就越清楚。”
“你要是还像前两天那样,想著先卡、先看、先平衡,最后反而是谁都不满意。”
陈维山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风从坡口外面穿过去,把远处那几顶临时帐篷吹得微微发响。
又过了十几秒,他才慢慢点了点头。
“行。”
“我就这么报。”
顾承安嗯了一声。
“这就对了。”
两个人说完话,再回头的时候,外圈那帮人还在围著活人树和封膜转。
有人想把模型再放大一点。
有人想把旧剖层再拿去做比对。
也有人已经开始低声爭,到底要不要请更高一层的组下来。
顾承安站在那里,看著这帮人,忽然一点都不急了。
因为他知道,真正值钱的东西已经不在他们脚下了。
现在还留在山里的,只剩下一口等著下次再开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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