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山那份匯报,当天下午就被摆到了更高的桌上。
纸不厚。
字也不多。
可里面那几句结论,硬是把一整间会议室压得半天没人说话。
神经再生恢復有明显的提高。
低温器官活性维持时间被显著延长。
川省老林线发现的养脉井环境,对上述结果具决定性作用。
最后一页最下面,还附著陈维山亲手写上去的一句补充:
现阶段项目核心样本已按保护伞黑州基地回收优先级转运。
就这句话,让桌边几个人的脸色一下都沉了。
坐在最中间那位老者把报告翻回第一页,又慢慢翻到最后,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也就是说。”
“东西是我们山里挖出来的。”
“结果,是他们先做出来的。”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一句,语气压得很低,却带著明显的不甘。
“而且不是小结果。”
“神经再生和器官保活,这两个方向,哪个单拎出来都够压一整个领域。”
“现在等於我们把矿挖出来了,让他们先把矿脉吃透了。”
另一边负责项目统筹的人翻著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前面还只是药。”
“现在已经不是药的问题了。”
“这是一整套环境逻辑。”
“真让保护伞把它彻底做成,后面川省这口井、再后面的同类项目、甚至华国境內別的材料点,都会被它一口一口吃进去。”
屋里静了几秒。
然后,终於有人把那句所有人心里都在想的话说了出来。
“亏大发了。”
没人反驳。
因为这四个字,反而是最直白的实话。
他们前面一直把这件事看成川省地方项目、顾氏上桌、保护伞合作样本、特区和魔都在旁边盯著的那类盘子。
可到这一刻,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普通的一口井。
这是一口真能养出超稀有医疗材料的井。
更要命的是,保护伞已经先一步把它的用法做出来了。
桌边那位老者抬起头。
“现在还有多少材料在川省?”
负责项目统筹的人立刻接上:
“已知最核心的一批,前面两轮都已经出山。”
“山里现在还有井口、活人树、外围剖层、封控样和下一轮未取部分。”
“如果再给他们时间,他们会继续往下拿。”
老者沉著脸,看了他一眼。
“那就別给。”
这一句落下来,整张桌子的气氛都跟著紧了。
“从现在开始,所有这个项目的新物资、新样本、新材料,一律卡住。”
“不准再按什么黑州基地回收优先级往外送。”
“要么留在本地做。”
“要么和他们谈共享。”
“配方可以先不碰。”
“但项目结果、实验方向、环境逻辑、专家学习,至少得开口子。”
“不然,材料不给。”
负责记录的人笔尖顿了一下,还是全记了下去。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是討论。
这已经是决定。
有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
“那顾承安那边……”
老者眼皮都没抬。
“他不是资本家吗?”
“既然是资本家,就该知道什么叫大局。”
“让陈维山去说。”
“说清楚。”
“以后项目继续给他做。”
“顾氏的功劳也认。”
“但材料不能再这么送了。”
“至少从这一轮开始,不行。”
会议桌旁,没人再说別的。
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一刀已经下来了。
另一头。
顾承安是在傍晚拿到黑州那份完整回执的。
不是前一天那种简单確认。
这一次,是正式结果。
冷封箱已经全部进了黑州第二层实验区,霍曼那边只放出了能给顾氏看的部分,文档开头压著一行黑字:
川省老林线阶段性价值確认。
顾承安坐在临时办公室里,先把门反锁了,才把终端拉到自己面前。
文件一共三页。
第一页讲的是方向。
第二页讲的是效果。
第三页,是黑州对顾氏本轮贡献的確认和后续优先权说明。
他先看第一页。
看完以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停了一下。
再看到第二页时,连他这种一直很能算帐的人,呼吸都明显重了一分。
黑州这次写得比上次直。
因为结果已经足够明確。
第一类方向,叫 神经回桥针剂。
不是公开名。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它对应的不是感冒发烧,也不是普通修復。
它打的是神经。
周围神经断裂、长期陈旧性神经损伤、部分不完全脊髓损伤、术后功能缺失恢復,全在它的预设范围里。
黑州给出的那句判断很短:
在稳定环境支持下,可显著提高神经再生桥接概率,並缩短功能回归周期。
下面跟著一串更直白的內部说明。
有些原本要一辈子拖著腿走的人,可能重新站起来。
有些手指已经握不住东西的人,可能重新拿起筷子。
有些术后本来默认只能慢慢废掉的功能,可能被硬拉回来一截。
顾承安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往下翻。
第二类方向,叫 醒閾辅助液。
这名字更生。
但效果更嚇人。
它对应的是脑。
更准確地说,是那些还没彻底死透、却已经快要沉到底的脑组织窗口。
黑州没有把话说满。
可表达得已经足够直白。
对部分长期昏迷、部分缺血损伤后持续低反应、以及一部分结构尚未完全坏死的植物状態患者,它能把“醒过来”的閾值往下拉。
不是百分之百唤醒。
可它至少让“原本几乎不可能”变成了“可以试”。
顾承安看到这里,整个人靠回椅背,半天都没出声。
因为这已经不是赚多少钱的问题了。
这是会让无数家属跪著求的东西。
第三类方向,更狠。
长时保活液
它不面对病人。
它面对的是器官。
黑州现阶段的结论是:
在模擬井口环境逻辑的支持下,它可以显著延长器官离体后的高质量活性维持时间。
这意味著什么,顾承安根本不用谁给他解释。
以前一个器官,几个小时送不到,人就没了。
以后如果能往后再推一天,甚至更久,那不是救一台手术。
是改一个体系。
谁能做这个,谁就能在全世界的医院体系里横著走。
顾承安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反而笑了。
因为他现在终於知道,自己这几天到底是从山里给保护伞挖出了个什么东西。
不是一味草。
不是一口古井。
是三条能把现代医疗体系狠狠干碎再重排一遍的路。
他正想著,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顾承安把终端扣住。
“谁?”
“我。”陈维山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开门。”
顾承安把门打开,看了他一眼。
陈维山进门以后,脸色很沉。
一看就知道,不是来閒聊的。
“上面来话了。”
“我猜到了。”顾承安把门重新关上,“怎么说?”
陈维山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在屋里走了两步,像是在压火。
“从现在开始,项目所有后续材料,原则上不准再直接往黑州送。”
“要么留在本地做。”
“要么跟保护伞谈共享。”
“至少得开实验方向、开学习、开合作,不然材料要卡。”
顾承安听完,居然一点都不意外。
“就这些?”
陈维山停下脚,转头看著他。
“这些还不够?”
“够。”顾承安点头,“很够了。”
“说明他们终於知道自己亏在哪里了。”
他说完,直接把终端转了过去。
“你自己看。”
陈维山起先还没反应过来。
可等他把那三类方向一条一条看完,尤其看到“植物状態患者醒閾下拉”和“长时器官保活”那两句时,手明显跟著抖了一下。
“这……”
顾承安看著他,语气很平。
“现在知道他们为什么急了吧。”
“这不是普通成果。”
“是保护伞拿著我们川省挖出来的东西,已经把第一批能治什么病、能值多大钱、能换掉多少旧规矩,先做出来了。”
陈维山盯著屏幕,半天都没把视线挪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
“那你准备怎么办?”
顾承安把终端收回来,动作很慢。
“你先別问我怎么办。”
“你先想明白一件事。”
“现在这批东西,不是我们拦住了,自己就能做。”
“是我们一拦,保护伞会不会翻脸。”
陈维山抬起头,眼神也跟著变了。
顾承安把那三页文件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这三类东西,你要是自己能做出来,当然可以拦。”
“可问题是,现在能做出来的是谁?”
“是黑州。”
“我们川省、你我、还有上面那帮刚反应过来亏大的老人,谁现在碰得到这套环境、这套实验和这套结果?”
陈维山没接话。
因为这话太实了。
实到根本没法反驳。
顾承安看著他,继续往下说:
“而且他们现在想要的,不是项目。”
“是配方的边、结果的边、环境逻辑的边。”
“今天让你去谈共享,明天就会有人想去谈学习组,后天就会有人想在川省自己搭一套井环境。”
“可问题是,这群人真搭得起来吗?”
“搭不起来。”
“那最后是谁倒霉?”
“还是你我。”
陈维山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他已经能想像到,后面一旦真有人拍桌子要卡材料,顾承安会怎么回。
也能想像到,自己夹在中间,会有多难受。
顾承安却没有继续逼他。
他只是把终端收好,语气恢復成了平常那种冷静。
“你把上面的意思原原本本告诉我了。”
“那我也把黑州现在做出来的东西原原本本告诉你了。”
“剩下的,你怎么往上回,是你的事。”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
“他们现在要卡,不是因为他们能做。”
“是因为他们看见值钱,捨不得了。”
陈维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
“真到了要卡那一步,你会怎么选?”
顾承安看著窗外那片越来越黑的山,语气一点都没变。
“我?”
“我先看保护伞怎么选。”
“他们要接著做,我就接著送。”
“如果你们不让我做,那我就另谋出路。”
“如果他们要掀桌子,我就跟著搬桌子。”
“反正这口井,不会再回到谁都能来分一勺的日子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脚步声。
秘书连门都没顾上敲,直接推开一条缝。
“顾总。”
“外面又来人了。”
“这次不是省里的。”
顾承安和陈维山同时转头。
“谁?”
秘书咽了口唾沫。
“上面的联合工作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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