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要搬的风,第二天一早就吹了出去。
一开始还只是圈子里的碎消息。
几家做上下游配套的老板在饭桌上压低声音,说顾氏內部已经开始清线,纽约那边的公司和办公室都在准备,连跟了顾氏很多年的几条物流线都在悄悄换合同。
到了中午,味道就彻底变了。
先是一家地方財经媒体放了一段採访。
镜头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评论员坐在演播厅里,嘴上说得很克制,字却一个比一个重。
“顾氏集团这些年一直被外界叫作川省之光。”
“如果连这种量级的企业,都要在这种时候考虑把核心资產往海外搬,那外界真正该问的,不是顾氏忠不忠心。”
“而是到底是谁,把一家號称川省之光的企业硬生生逼到了海外,还是另有隱情。”
节目一播出去,网上直接炸开了。
有人骂顾承安忘本。
有人骂川省留不住人。
还有更多人开始顺著这条味道往下扒。
顾氏为什么突然切业务?
为什么几条下游企业同时在做人和资產的切分?
为什么川省那边前段时间进山的那个项目,突然就开始静了?
下午两点,一篇匿名长帖被转得到处都是。
標题很直接。
《川省之光为什么要走》
里面没写太多实证,更多的是拼图。
有说川省那边一批特殊材料和顾氏有关。
有说顾氏搭上了保护伞,现在手里握著別人根本碰不到的桌子。
还有人说,真正让顾承安下决心的,不是钱,而是上面有人想把项目和人一起吃掉,最后连顾氏这个搬桌子的人都不想留。
真假混在一起,越传越不像样。
但有一点,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顾氏不是嚇唬人。
它是真的准备走。
蓉城那边,一整天电话都没断过。
陈维山办公室里的秘书进进出出,手里的记录本一页翻一页。有人要解释,有人要安抚,有人想约顾承安上节目,有人甚至想临时拉一场“民营企业与地方共贏”的座谈会,把风往回压一压。
陈维山听完以后,只说了一句:
“现在压这个,还有什么用。”
秘书没敢接。
因为谁都知道,这风不是媒体自己吹出来的。
是顾氏自己先动了。
也是有人非要把手伸进项目里,把人逼急了。
另一头。
旧金山。
叶枫是在傍晚看见那几段採访和热帖摘要的。
薇拉把平板放到他面前的时候,语气很平。
“顾承安那边没有主动下场说话。”
“但顾氏內部没有压。”
“这就够了。”
叶枫扫了一眼屏幕,手指在桌边轻轻点了点。
“让他自己发酵。”
“现在谁越急,谁越像做贼心虚。”
薇拉点头,把平板收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
“马库斯和阿什福德已经接进来了。”
叶枫抬了抬下巴。
“接。”
会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画面那边已经不是普通实验室了。
一整面弧形玻璃后面,是被重新隔出来的高危植物环境舱。
湿度、温度、土层酸碱度、微生物指標,全都在滚动。
几株顏色发暗的太阳阶梯花被分隔种在不同培养槽里,周围还插著细密得像针一样的感应探头。
马库斯站在最前面,脸色不算轻鬆。
阿什福德坐在另一侧,手边堆著一摞观察记录。
叶枫看了他们一眼,没绕。
“怎么样了?”
马库斯先开口。
“比之前更近。”
“但还远远不够。”
叶枫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马库斯抬手,把画面切到另一组记录。
屏幕上是一连串时间轴和观察条目。
“我们已经把人继续撒出去了。”
“南线、冻土带、旧井道遗址、那几处有过太阳阶梯花痕跡的区域,都还在继续找。”
“黑州这边也在同步改良现有母株。”
“问题在於,它现在还是不可控。”
阿什福德把话接了过去。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不可控。”
“是它一旦拉开那条活性曲线,就会把样本往错误的方向一起推。”
他抬手点了一下记录页,语气比平时更低。
“大部分失败样本,会在短时间內进入高度兴奋、痛觉迟钝、组织强撑著不肯死透的状態。”
“脑子会先坏。”
“然后人性、判断和自控一起被摧毁。”
“最后看起来,就跟你电影里见过的那种东西差不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薇拉脸色没变,只是看了一眼叶枫。
叶枫问得很直接:
“成功率呢?”
马库斯沉默了两秒。
“极少。”
“少到现在为止,真正能算稳定样本的,还不到一个手掌。”
“而且就算撑住了,也撑不了太久。”
他把另一组数据放大。
“目前表现最好的样本,能维持清醒、完整运动能力和基础认知的时间,最长还不到一个月。”
“到了后面,还是会衰败、失控、器官崩掉,然后死掉。”
阿什福德往后靠了靠,像是强迫自己把语气放稳。
“说得再简单一点。”
“它现在还不是成品。”
“它只是把『不该死的东西被硬拽著多活一段时间』这件事做出来了。”
“但活得不像人。”
叶枫看著屏幕上那几株顏色越来越深的花,半天没说话。
这不是坏消息。
但也绝对不是能拿去见人的好消息。
薇拉先问了一句:
“那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这次是阿什福德回答的。
“两件事。”
“第一,继续找更乾净的古样本和更完整的花体源头。”
“第二,改花。”
他把镜头切到另一面玻璃后。
那边是几排完全不同的环境槽。
有的偏低温。
有的湿得像沼地。
有的土层里甚至埋了不同矿物和菌膜结构。
“我们在逼它適应。”
“把太阳阶梯花从『只在古环境里勉强活著的东西』,一点点往『可被人为控制』那一边拉。”
马库斯接上去:
“如果说之前我们是在追它。”
“现在,黑州基地已经开始试著改它。”
“不是为了让它更凶。”
“是为了把它身上最值钱、最容易失控的那部分,一点点剥出来。”
“把它从一朵会把人拖进深渊的花,改成一把能被拿在手里的刀。”
叶枫终於开口。
“需要多久?”
马库斯摇头。
“现在没人敢给时间。”
“但比起前几轮,这次至少已经不是完全摸黑。”
“我们知道它会把人往哪边推。”
“也知道哪几种古材料,能稍微压住那种失控。”
“下一步,就是继续筛。”
“筛出能让它听话的那一部分。”
屏幕静了两秒。
叶枫把手收回来,声音很平。
“那就继续。”
“花、样本、遗址、古材料,所有有价值的东西,优先级再往上调一级。”
“航天那边给你们掛数据链。”
“黑州扩区也优先给你们留实验带。”
“我不管你们怎么筛。”
“但下一次,你们得拿一个能让人活得像人的东西给我看。”
马库斯点头。
“明白。”
阿什福德也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
会议断掉以后,薇拉站在原地没动。
她过了几秒,才问:
“顾承安那边,要不要先透一点口风?”
“不用,他跟我们的计划没有关係。”叶枫看著已经黑下去的屏幕,“他现在先把蓉城那边扛住。”
“太阳阶梯计划这层,还轮不到外面的人知道。”
薇拉点头,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
“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川省那批舆论继续烧,顾承安真把过半核心资產搬去纽约,你打算怎么接?”
叶枫这次连停顿都没有。
“让凯恩给地方。”
“让伯恩给壳。”
“让顾承安自己把盘子带过去。”
“他既然敢搬,我就敢接。”
薇拉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华国那边会更难看。”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叶枫起身,把桌上的平板推到一边。
“我们该拿的,已经拿到了。”
窗外的旧金山已经彻底入夜。
而黑州那边,那几排被重新改过环境的太阳阶梯花,正安安静静地被关在玻璃后面。
没有人知道,它们最后会被改成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保护伞已经不准备再只做一个跟在后面捡答案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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