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个多月。
黑州外环多亮出来的那一圈灯,已经开始有了点城的样子。
夜里从高处往下看,最先连起来的是军工走廊,然后是外环仓、试验场和预备发射区,再往远一点,才是后面新压出来的路和还没完全修平的地。
但第一批真正要上天的东西,不在黑州。
在俄国。
北线一座临时军民两用发射场外,风颳得人脸生疼。
马尔科夫是踩著夜色到的。
这一次他不是来谈条件。
是来等人验货。
一整排恆温转运库的门都开著,里面停著的不是药箱,也不是冷封仓,而是十个被厚壳封得严严实实的圆柱转运舱。
每个舱体外面都打著俄线工艺码和第一阶段的假壳编號。
三天前,马尔科夫已经把加密通讯接进了黑州基地。
只有一句话。
“东西做好了。”
“你们派人来验。”
而黑州总控室里,威斯克正看著俄国现场实时回传的画面,半天没说话。
镜头另一边,马尔科夫站在那排转运舱前,神色比平时认真得多。
“壳体、姿控、通讯模块和地面配套,按你们的图做的。”
“总共就这十个。”
“再往后,伊利亚和阿纳托利已经把另外几条產线也拉起来了。”
他说到这里,转身朝那排舱体抬了抬下巴。
“伙计,你们要的天上的眼睛,我先给你摆到发射架下面了。”
威斯克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接话。
他只是抬手,把其中一个舱体的外层壳標放大到屏幕上。
十颗。
先把链掛起来。
再谈后面更大的东西。
这就是保护伞现在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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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
稳。
而且不回头。
镜头切断以前,威斯克只回了一句。
“三天后,我和谢盖尔亲自过去。”
“如果东西过关,直接发射。”
“药也带过去。”
三天后。
那座临时军民两用发射场外,除了马尔科夫的自己人,还多了两架从黑州方向落下来的重型运输机。
威斯克和谢盖尔没有先去看卫星。
两人下机以后,先去了俄国临时腾出来给黑州使用的低温实验室。
威斯克手里一直提著那只从黑州带出来的黑色手提冷封箱。
箱体不大,锁扣却用了三层。
谢盖尔站在门口没说话。
威斯克自己把手提冷封箱放进低温保存柜里,刷开权限锁,等最后一道锁扣弹开以后,里面整整齐齐放著三支银灰色针剂。
每一支上面都只有一行很短的黑字。
五年级
威斯克把箱子重新合上,亲手提了起来。
“先验货。”
“验完再给。”
“先掛侦察,再掛通讯,最后掛环境观测。”
“黑州只看总控和回链。”
“首批上天,还是走俄国。”
马尔科夫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白来一趟。”
威斯克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会白出这十颗星。”
马尔科夫没否认。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来做慈善的。
他是来押注未来的。
同一时间。
霓虹那边,也终於见到了他们想要的“未来”。
只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那东西根本不是未来。
是坑。
东京外海那栋不掛任何牌子的旧研究楼,最近一个月亮灯亮得最久。
八咫会从北线塌槽口抢回来的那三株花,在连著死了两批观察员、崩掉四轮环境参数之后,终於有了一次看起来像样的结果。
不是全部。
也不是彻底稳定。
可至少已经能在短时间內拉出肉眼可见的神经兴奋和反应回升。
第一份阶段报告送到首相桌上的时候,时间是凌晨四点十分。
这一次,他没砸屏幕。
而是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上面写得很谨慎。
神经传导回升。
迟钝肌群出现应答。
部分坏死边缘组织在短时间內重新显出活性。
单从纸面上看,这已经足够漂亮了。
首相盯著最后那页数据看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现在呢?”
站在下面的人低著头。
“院內观察已经开始了。”
“先走內部,不对外。”
“如果第二轮还能站住,我们就可以把这条神经药剂的方向往前推。”
首相把报告合上。
这一回,他没有再骂八咫会废物。
甚至还破天荒地给了一句像样的人话。
“继续做。”
“钱、人、楼、设备,我批。”
“但我只给你们结果。”
“这一次,別再让我失望。”
他没有看出来。
八咫会也没有看出来。
那份“像样”的结果下面,其实压著另一层更深的东西。
那几株花並不只是被保护伞改过形。
它们被拖长了前段。
把早该出现的崩塌点往后推了一截。
於是最开始看起来,效果就会比正常样本更像成功。
甚至在最短那段观察窗口里,连老练的实验员都只会觉得自己终於摸对了门。
可真正麻烦的,从来不在前段。
而在后面。
艾达王的消息,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旧金山。
叶枫看完那条简报,坐在窗前没动。
消息不长。
只有三点。
一,八咫会已经把那三株花彻底转进了核心楼层。
二,他们对外不承认,可內部已经开始走小范围人体观察。
三,首相亲自批了第二轮预算。
叶枫看完,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薇拉就坐在对面,问得很直接。
“比你预想得快?”
“差不多。”叶枫把终端放下,“他们已经相信自己摸到了门。”
“接下来会做得更快。”
“也会死得更快。”
薇拉没接这句。
她只是把另一份简报推过去。
那是黑州兵员和外聘佣兵的新名单。
叶枫看了一眼,直接拨了两通电话。
第一通,打给威斯克。
“让谢盖尔把训练强度再提一档。”
“外聘佣兵继续加。”
“真打起来的时候,我不想听见谁说人不够。”
电话那头很安静。
然后威斯克只回了两个字。
“明白。”
第二通,是打给尹书妍的。
电话接通时,那边还有翻纸和键盘声。
尹书妍显然还在办公室里。
“最近盯紧一点世界新闻。”叶枫说,“尤其是霓虹那边的神经类消息。”
尹书妍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了。”
“如果他们真放消息,我会第一时间看。”
叶枫没多说。
只回了一句:
“看见了,先別出声。”
“明白。”
电话掛断以后,旧金山这边重新安静下来。
而大洋另一边,华国已经不只是安静。
是憋。
保护伞那几条神经类药物,现在已经成了很多家庭眼里的“看得见,但碰不起”的东西。
涨了十倍以后,医院里骂的人越来越多。
骂顾氏忘本的有。
骂保护伞吃相难看的有。
也有人不骂,只是坐在走廊里发呆。
因为他们知道,这笔帐骂谁都没用。
药不在自己手里。
厂不在自己手里。
连那张桌子,也已经被人搬走了。
而比病人先顶不住的,反而是祁同伟。
刘建宏还在扛。
周国强那边还能靠老底子和回款硬撑。
祁同伟不一样。
他的任命卡著。
人也被晾著。
每天上班坐在办公室里,看到的不是新安排,是一张张补材料、再核查、再评估的回执。
像在告诉他。
你这条路,还没彻底断。
但也別想走。
撑到第三周的时候,他终於还是动了。
不是自己飞旧金山。
而是让自己最信得过的一个亲戚先过去。
她不是来闹的。
也不是来哭的。
她是带著祁同伟那句原话来的。
“叶总。”
“同伟哥知道自己现在这一步丟人。”
“但他真被按住了。”
“他想知道,如果不在华国了,他还有没有路。”
见面的地方还是旧金山那栋楼。
叶枫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著杯子里的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有。”
对面的女人明显愣了一下。
叶枫继续往下说。
“德州。”
“哈里森和马丁那边,正好还缺一个能做事、能搞定警务口的人。”
“如果祁同伟真想走,我给他一个位置。”
“德州市局副局长。”
“从这里开始干。”
屋里静了两秒。
那女人下意识问了一句:
“真的?”
“真的。”叶枫看著她,“但有一句话,你带回去。”
“华国內怎么交代,是他自己的事。”
“这条路要不要走,也是他自己的事。”
“想要,就把这些问题自己解决乾净。”
“保护伞不给他擦这个屁股。”
这话很硬。
可对祁同伟来说,已经不是坏消息了。
因为这至少说明,门还在。
不是彻底没了。
那女人走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怕。
是她知道,这句话带回去以后,祁同伟的人生就要分岔了。
两天后。
鹏城。
祁同伟把那张辞职报告放到桌上的时候,窗外天阴得厉害。
他没带人。
也没提前放风。
只是把门带上,然后把那几页纸往前推了推。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
坐在对面的人看了他很久,才问了一句:
“你想好了?”
祁同伟站得很直。
“想好了。”
“既然打压那以后肯定也不会好过,我想换个方式生活。”
“仕途的路不让我走。”
“那我就换一条。”
对面的人没说话。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这不是普通辞职。
这是跳桌。
而跳出去以后,他去的也不是普通公司。
是保护伞。
再往后,就已经不是一纸人事文件能说清的东西了。
祁同伟把笔放下,最后签了一次名字。
墨跡压进纸里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胸口一直压著的那块东西,终於鬆了一点。
外面风很大。
窗帘被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他低头把那份文件推到底,什么都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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