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点亮十星

    俄国北线那座临时军民两用发射场,凌晨三点半就全亮了。
    跑道尽头那两排高杆灯一字排开,把地面照得发白。远处的发射井位外面停著成排的牵引车、燃料车和技术保障车,地勤人员一层一层往外铺,像是在雪地边缘临时拼出一座只为这一夜存在的工厂。
    十个圆柱转运舱已经全部移进了总装区。
    一夜过去,黑州派来的人把最后一轮验收、回链校验和地面联调全过了一遍。
    没有退件。
    也没有重做。
    最难的那一步,已经过去了。
    威斯克站在总控玻璃后面,看著发射屏上依次亮起的绿色標识,脸上没什么情绪。
    谢盖尔抱著手站在他左边,盯著中间那条不断刷新的节点回传。
    “杰克那边还在线上?”
    “在。”威斯克淡淡回了一句。
    屏幕右上角的分屏里,杰克·劳森的脸正掛在旧金山那边的轨道小组会议室里,眼睛下面一圈明显没睡。
    可他整个人却比谁都精神。
    “第一颗如果上去以后姿態能稳住,后面九颗就只是重复动作。”他语速很快,“通讯中继先开一层,別急著全展开,先把黑州和东海岸的测试链掛住。”
    威斯克没说废话,只抬手比了下。
    总控台前的人立刻开始倒数。
    第一颗先升。
    再是第二颗。
    然后第三颗、第四颗……
    整个过程並不华丽。
    甚至可以说很枯燥。
    没有外人想像中的什么热烈掌声,也没有什么夸张的庆祝画面。
    只有一组组数字、一层层权限確认、一次次姿態回传、一次次轨道修正。
    可越是这样,站在场里的人就越清楚,这十颗东西上去以后,保护伞看世界的方式就要变了。
    等到最后一颗也完成入轨確认的时候,天边已经有点发白了。
    总控室里还是没人说话。
    直到屏幕中间那排標识全部亮绿,杰克才在远程那头狠狠干出一口气,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成了。”
    “十颗全上去了。”
    这句话落下去,总控室里压著的那口气才终於鬆开。
    谢盖尔盯著那排绿色標记看了两秒,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现在天上那张网,算是真铺开了一层。”
    威斯克抬手把主屏切到第二界面。
    黑州、东海岸、德州、北线转运口和外环试验场的信號点一个一个亮起来,像有人在地图上,重新替保护伞把一根看不见的神经拉通了。
    “不是我们的东西。”威斯克声音很平,“是我们的眼睛。”
    他说完以后,才把终端合上。
    “把药拿过来。”
    发射场北侧那间临时低温室里,温度压得很低。
    那只黑色手提冷封箱还安安静静地锁在里面。
    三支银灰色针剂整齐排著,標籤还是那两个字。
    五年级
    伊利亚、阿纳托利和马尔科夫早就等在外面了。
    这一次,三个人谁都没再装镇定。
    卫星已经上去了。
    他们答应的事做到了。
    那接下来,就该轮到保护伞兑现它答应的东西。
    马尔科夫是第一个进去的。
    他把外套脱下来,隨手搭在椅背上,坐下以后先抬眼看了威斯克一眼。
    “我还以为你会再多晾我几天。”
    “你把卫星送上去了。”威斯克站在他对面,语气一点都没松,“保护伞会认帐。”
    “但有句话,我还是先说清楚。”
    “这三支针,只到你们三个人。”
    “你们自己用。”
    “別往下分,別起別的心思。”
    “后面別人想拿,还是老规矩。”
    马尔科夫笑了一下。
    “放心。”
    “五年这种东西,我没大方到分给別人。”
    真正打针的时候,屋里反而安静得很。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再问副作用、风险、数据和细节。
    到了这一步,所有问题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最重要的是那根针进去以后,时间会不会真的往回退一点。
    第一支推完以后,马尔科夫先是没动。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像是在等身体自己给他一个答案。
    几分钟后,他手背那层常年发灰的老皮像是慢慢鬆了一点,原本压得很沉的胸口起伏,也一点点匀了下来。
    阿纳托利在另一边盯著他看,眼神里那点装出来的平静,终於还是崩了一道缝。
    等三个人都打完以后,房间里还是没人急著说话。
    直到半个多小时后,伊利亚才先慢慢坐直了一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瘦,还老,可那种一直压在骨头缝里的沉滯感,是真的鬆开了一层。
    “值了。”他低声说。
    马尔科夫坐在旁边,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保护伞不会在这种事上糊弄人。”
    到了中午,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去的不是医院,也不是庄园。
    而是俄国高层那边的內部会客厅。
    马尔科夫这辈子最擅长的事,从来就不是做实验。
    是把钱、人、项目和上面的力量整合在一起。
    所以他人一进去,连寒暄都没绕,直接把话说透了。
    “我们三家,接下来会一起往保护伞这边下注 all in!”
    “明面上,是家族企业合作。”
    “工业、发射、材料、医疗、卫星壳和后面的轨道服务,都能谈。”
    “暗地里,也不用装。”
    “我希望各位在不伤及俄国利益的前提下,儘可能给保护伞一些活动空间。”
    对面有人皱眉。
    “为什么?”
    马尔科夫没绕。
    “因为这不是一锤子买卖。”
    “这家公司以后手里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值钱。”
    “药、卫星、军工、农业、环境、甚至后面更大的东西,都会在它手里长出来。”
    “俄国现在要做的,不是防著它。”
    “是先站进它那张桌子。”
    阿纳托利这时候也开了口。
    “情报我们共享。”
    “资源我们共享。”
    “后面利益我们也共享。”
    “但前提是,別让那些不长眼的人,先把路堵死。”
    伊利亚坐在一旁,没说太多。
    他只是把那份已经签好的工业支持清单轻轻推到了桌子中间。
    意思比什么都清楚。
    他们三家,已经不是来试试口风的。
    是已经把钱、厂、线和命都压进去了。
    这场会没有开很久。
    可等马尔科夫三个人出来的时候,脸上那股压著很多年的死气,已经明显淡了一层。
    下午,威斯克准备离开俄国。
    登机前,马尔科夫亲自把他送到跑道边。
    风比凌晨的时候更大。
    两个人站在机翼下,谁都没说废话。
    最后,还是威斯克先开了口。
    “从现在开始,我建议你们囤积生活物资。”
    马尔科夫抬眼看他。
    “什么级別?”
    “能撑一个城市自己转一阵子的级別。”威斯克说,“粮、药、净水、发电、燃料、低温仓和外围安保,都提前补。”
    马尔科夫没立刻问为什么。
    只是盯著他看了几秒,才低声道:
    “会来得很快?”
    威斯克把手套往上提了一下,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也不重。
    “也许很快。”
    “也许会拖很久。”
    “总之,不会是好事。”
    “先做准备。”
    马尔科夫点了点头。
    “明白。”
    “我会让他们开始囤。”
    威斯克没再往下解释。
    飞机门合上的时候,跑道另一端的风把细雪捲起来,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白灰。
    而在大洋另一头,另一架民航客机也开始滑向跑道。
    祁同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著薄得不能再薄的一个公文包。
    里面没多少东西。
    几份证件。
    几份已经签完的文件。
    还有一张被他折了很多次、边角都起毛了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人还年轻,眼里那股不肯低头的劲,比现在更明显。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地面一点点往后退。
    舱门早关了。
    身边的家里人都没说话,像是也知道,这一趟飞出去以后,很多事就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走到今天,最不服的,从来都不是別人比他强。
    他不输任何人。
    脑子不输。
    手段不输。
    胆子不输。
    能干的活也不输。
    他缺的,只是一个真正肯让人往上走的台子。
    而华国没给他。
    现在德州可能会给。
    飞机开始抬头的时候,他把那只公文包往里推了推,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回。”他在心里很轻地说了一句,“换个地方,重新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一点点压上来。
    机身离地的时候,窗外那片熟得不能再熟的灯,也终於慢慢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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