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夜,红后拉出来的那张地图上,北美西海岸也开始亮点。
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
港口。
机场。
两家医院。
再往后,是温哥华。
那座城前一天晚上还很正常。
街上有人排队买咖啡,学校附近那条商业街的霓虹灯一直亮到很晚,地铁站口还有年轻人抱著滑板等朋友,海边风很冷,城市却照常亮著。
可等到第二天一早,整座城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先是医院。
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往急诊门口冲,警笛没停过。再往后,是学校群里有人发视频,说校外那家诊所门口有人突然扑人,保安拿警棍砸了半天,那人都没鬆口。
起初谁都以为只是疯子。
等到中午以后,疯子开始成片出现,地铁停运,警车撞进街角便利店,商场卷闸门砸下来以后还在往里灌人,路上开始有人边跑边尖叫,边哭边拍视频,温哥华那点原本还算体面的秩序,像被人扯住一根线,一下全散了。
阿列克谢的女儿站在公寓窗边,手还在抖。
她今年十八,正式名字叫安娜·阿列克谢耶芙娜,平时大家都叫她安娜。
她来温哥华读大学才一年不到,原本读的是护理预科,英语还没到能跟教授顶嘴的程度,平时最头疼的是作业和房租,最大的烦恼是超市牛奶又涨了价。
可现在,她眼前那条街上,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人正压在计程车司机身上狠狠干咬,旁边有人拿灭火器砸他的头,砸了七八下,那东西还是不鬆口。
她身后那个同样脸色发白的女孩低声骂了一句俄语。
“这不对。”
她叫叶莲娜,也是俄国人,是安娜在这边最熟的朋友。两个人住同一层,昨天还在商量周末去唐人街买一口便宜锅,今天却一起把公寓门反锁了三层。
安娜没回头。
她只盯著楼下,声音发乾。
“叶莲娜。”
“嗯?”
“如果那东西上楼,我们先堵哪儿?”
叶莲娜愣了一下,隨即把手里的拖把杆又攥紧了点。
“厨房。”
“厨房窄。”
“一次只能进一个。”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没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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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们都看见了,楼下那些东西根本不像正常人。
有痛觉也好,怕死也好,哪怕只是会躲会退,都还像人。
可下面那些东西没有。
它们像饿了很久,脑子里只剩下扑、咬、撕。
安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信號时有时无。
学校群炸了,社区群炸了,留学生群也炸了。有人说赶紧去机场,有人说机场已经全乱了,有人说地铁站下面全是血,还有人说警察开始开枪了,可打胸口没用。
安娜看到那句“打胸口没用”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很老很老的记忆。
不是她自己的。
是她奶奶后来跟她说的。
她父亲阿列克谢死之前,保护伞的人来过家里。
带著钱,带著文件,也带著一枚很小的黑银色胸针。那胸针不大,像个简化过的伞形徽记,边缘很冷,背后还刻著一串她那时候看不懂的编號。
奶奶把它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
“你爸爸工作的地方,说过会保护好我们。”
她那个时候不懂。
后来上了大学,也只把这话当成大人哄人的漂亮承诺,不过钱是真的给。
可现在,她突然很想试试。
她掏出手机打给了奶奶。
电话一接通,那边老人像是早就在等。
“安娜?”
这一声出来,安娜喉咙一下就堵住了。
“奶奶。”
“温哥华也出问题了。”
“一夜之间。”
“真的就一夜。”
她说到这里,终於没忍住,声音开始发抖。
“楼下全是那种东西。”
是……是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活死人。”
“奶奶,我身边全是。”
“街上全是。”
“警察也管不住,医院也没了,我刚刚看到有人被扑倒,胸口都被打烂了那东西还在动……”
她越说越快,像只要停下来,眼泪就会先掉下来。
电话那头却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奶奶很慢很慢地吸了一口气。
“別慌。”
“听我说,安娜。”
老人声音发颤,却硬是稳著。
“你爸爸以前工作的公司,应该有办法。”
“他们承诺过。”
“我现在就联繫他们。”
“你把门锁好,水和吃的都先搬到手边,手机別关,听见了吗?”
安娜死死咬著嘴唇。
“听见了。”
电话掛断以后,老人没耽误一秒。
她从抽屉最里面翻出那本旧得发黄的地址簿,手抖得厉害,翻了三次才找到那个名字。
乔治。
很多年前,尤里把阿列克谢的遗物送回来的时候,他身边还跟著一个更年轻一点的黑衣老兵。那人后来没怎么再露面,却一直是 uss 家属联络线和后续年金事务里回话最快的人。
电话通了以后,对面先沉默了一秒。
隨即,男人压低声音。
“女士。”
“您说。”
老人没有拐弯。
“安娜在温哥华。”
“城里出事了。”
“她还活著,但撑不了多久。”
“你们说过,会保护好我们。”
乔治那边只停了一下。
“位置。”
老人立刻把安娜发来的定位念了一遍。
乔治记得很快。
“我去匯报。”
“您先別掛。”
电话另一头很快响起键盘声、脚步声和门被推开的声音。乔治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利索,几乎是边走边说:
“黑州家属救援权限表。”
“牺牲士兵阿列克谢。”
“身份:女儿。”
“名字:安娜。”
“地点:温哥华。”
“城市级崩盘,高危。”
再下一秒,他已经站到了威斯克的屏幕前。
威斯克连问都没多问。
他只看了一眼名字。
“阿列克谢。”
“我记得。”
乔治点头。
“sir,她还活著。”
“但温哥华一夜崩了。”
“她奶奶打来的。”
威斯克沉默了半秒,直接开口:
“从现在开始,所有在外、处於高危区或者可能进入高危区的家属,全部重新拉表。”
“一个一个查。”
“能接的,先接。”
“接不了的,標危险等级,给我做分层。”
乔治心里一震。
这已经不是单独救一个阿列克谢的女儿了。
这是整个保护伞第一次,把“家属也算自己人”这件事,从纸面承诺推成实战命令。
“明白。”
乔治正要转身,威斯克又补了一句:
“告诉她奶奶。”
“那枚胸针还在的话,让她戴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们的人会认。”
十分钟后,电话又回到了老人手里。
她重新拨给安娜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去了一点。远处还有消防车的声音,近处却只剩下零零碎碎的撞门声和不成调的尖叫。
安娜一接起来,就立刻压低了声音。
“奶奶。”
老人来不及安慰她,直接说重点。
“把你爸爸留下来的那枚胸针戴上。”
“戴在最显眼的位置。”
安娜愣了一下。
“什么?”
“胸针。”
“小黑盒里那个。”
“你爸爸的。”
“他们的人会认。”
安娜猛地转头,冲向床头抽屉,手忙脚乱地把那个老旧的小铁盒翻了出来。盒子一开,里面那枚黑银色胸针就静静躺在那里,边缘因为常年被人摩挲,已经带了一层温润的旧光。
她以前总喜欢把它拿出来看。
因为那是她能留下来的、为数不多和父亲真正有关的东西。
“戴上。”
老人声音已经有些哽了,却还在撑著。
“从现在开始別摘。”
“他们会找到你。”
安娜手指发抖,几次都没把针扣好。最后还是叶莲娜衝过来,一把抢过去帮她別在外套最前面。
叶莲娜盯著那枚胸针看了两秒。
“这就是你总看的那个?”
安娜点头。
“嗯。”
“我爸爸留下来的。”
她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很重的撞门声。
整栋楼都像是跟著震了一下。
两个人脸色同时白了。
老人那边也听见了。
“安娜。”
“报位置。”
“详细一点。”
安娜连忙把公寓楼栋、楼层、门牌、一侧消防梯和楼顶出口都说了一遍。
说完以后,她声音低了下去。
“奶奶。”
“如果……”
老人直接打断她。
“没有如果。”
“你爸当年没白死。”
“你把胸针戴上,等他们。”
电话另一头,乔治已经开始下命令。
“温哥华,一级家属回收。”
“目標一名,附带一名俄国同伴。”
“位置同步红后。”
“先拉北美最近的机组,看谁能最早出发。”
黑州那边,红后的光標在地图上飞快跳动。
旧金山。
德州。
温哥华外海。
北美西海岸几处已经登记过的保护伞前沿点,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
而远在温哥华那间昏暗的公寓里,安娜已经把那枚胸针死死按在胸口前。
外面楼道里,传来拖沓又沉重的脚步声。
像有什么东西,已经顺著楼梯一点点往上爬。
叶莲娜抓紧了拖把杆,脸色白得嚇人。
“他们真的会来吗?”
安娜没回头。
她只是盯著门,盯著自己胸前那枚小小的黑银色徽记,声音发颤,却第一次没有哭。
“会。”
“我爸爸工作的那家公司……起码目前为止他们都做到了。”
“说话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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