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硬的不是壳

    福冈那具尸体真正进黑州,是在第二天凌晨。
    深冷运输舱一层层往里送,门一道道合上,最后进的是黑州主实验区最里面那间负压解剖室。
    门外的电子屏上,只有一行字。
    重装变异体,一级拆解。
    马库斯、阿什福德、索伊三个人都到了。
    连夜从东海岸撤回来的他们还没睡够四个小时,衣服都没换利索,就直接站到了那具东西前面。
    灯一打下去,那东西比在福冈街口看起来还怪。
    躺著的时候,它不像什么猎杀兽。
    更像一台坏掉的活体机器。
    背壳一层叠一层,断面里夹著灰黑色硬质板、深红色筋膜和黄褐色半胶状组织。前胸裂开以后,里面不是单纯的內臟,而是一层层被重新编过去的“支撑束”。
    阿什福德把手套拉紧,看了一眼索伊。
    “先看壳。”
    索伊没说话,只是把切割头换成了高振频薄刃。
    第一刀下去,刀尖只进去了两厘米。
    第二刀换角度切斜面,才终於把最外层一块灰黑色壳板挑开。
    那块东西掉进托盘里,发出“当”的一声。
    不像肉。
    更像砸下来一块烧过头的陶瓷和矿石。
    索伊立刻让旁边的人把那块壳送去材料分析室。
    二十分钟后,第一份快检数据先回来了。
    她扫了一眼,直接念给屋里所有人听:
    “外层主要不是骨。”
    “是矿化壳。”
    “高钙化、硅化、碳化,里面夹著异常致密的胶原束和不规则金属离子沉积。”
    阿什福德抬头。
    “翻译一下。”
    索伊把那张纸往台上一拍。
    “翻译成人话就是,这东西不是长了一层硬皮。”
    “它是把周围环境里能吸进去的硬东西,全拿来给自己糊了一层外骨架。”
    马库斯接得更直接。
    “而且不是死壳。”
    “是活的。”
    他说完这句,抬手把探针送进那具尸体肩甲下面那条裂缝里。
    屏幕上的局部活性图立刻亮了起来。
    尸体已经死了。
    可那层壳和下面那层筋膜之间,还残留著极弱的电活动。
    不是神经。
    更像一种还没完全断掉的“响应”。
    索伊看著那条细细发亮的曲线,声音慢了下来。
    “所以尘埃之光为什么效果好。”
    “不是因为它单纯威力大。”
    “是因为它打进去以后,能直接把这层活性响应链烧断。”
    阿什福德点了点头。
    “而普通子弹做不到。”
    “普通子弹打裂的是壳,打烂的是肉。”
    “但它没法在那一瞬间,让这一整套活性结构一起失效。”
    马库斯已经把胸腔彻底掀开了。
    里面没有完整心臟。
    或者说,至少没有他们认知里的心臟。
    原本该是心包和大血管的位置,被一团深红色、发暗、像珊瑚和血肉硬拧在一起的东西替代了。表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分叉孔洞,和背壳下那层活性束连在一起。
    阿什福德盯著那团东西看了三秒,低声骂了一句。
    “它把自己改成了並联。”
    旁边记录的人没听懂,抬头看了他一眼。
    阿什福德直接解释:
    “正常人是一套主循环系统。”
    “心臟、血管、肺、神经,哪条断了,整个人得出问题。”
    “这东西不是。”
    “它把自己拆成了几套一起跑的小系统。”
    “打坏一块,它还能靠剩下的几块继续顶。”
    索伊顺著往下补:
    “所以大狙、rpg、地雷不是没用。”
    “是有用,但不够快。”
    “你能炸烂它一块。”
    “可只要其他活性束还在,它就还能动,还能扑,还能继续往前。”
    马库斯这时候才终於把那支细针一样的组织电位探头拔出来。
    他站直了一点,盯著那堆被剖开的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不是尸体在动。”
    “这是太阳阶梯花因子,接管了人体以后,按最原始的生存目標给自己重建了一套结构。”
    “活下去。”
    “扛住。”
    “继续吃。”
    “环境里有什么,它就拿什么补自己。”
    屋里一下静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把那玩意的逻辑说成一句人话。
    阿什福德走到另一块屏前把俄国送来的那几份阶段性数据併到了一起。
    目前真正发到黑州手里的,只有俄国那一份。
    马尔科夫打包送来的数据里,几乎把他们“研究不明白”的过程原原本本写进去了。
    哪里打不透、哪里切不开、哪一层像壳、哪一层像肉、哪一层又像活著的矿石,全都摆在那儿。
    阿什福德看完以后,反倒笑了一下。
    “至少他们没装懂。”
    至於美国和华国那边,黑州没有拿到他们的正式数据。
    但红后从公开层、军政简报外沿和几段被截下来的交流里,还是拼出了大概。
    美国拆到了壳的成分比例,知道这玩意有高矿化、高韧性、能扛衝击,但往下就卡住了。
    卡在为什么它“明明被打穿很多地方还不死”。
    华国那边更乾脆。
    能看出异常组织强度高,能看出这东西不是普通尸变,可具体机理还是没拧出来。
    再往下,就是一堆互相打架的猜测。
    索伊已经把第二份深层材料数据拖出来了。
    “真正要命的不是外壳。”
    “硬的也不是壳。”
    “硬的是壳下面这层被太阳阶梯花因子改成网的支撑结构。”
    她把画面放大。
    那层结构像极细的筋,又像半透明的骨丝,一束束彼此交缠,嵌在壳与肉之间。
    “你可以理解成,它给自己编了一层会活的钢筋网。”
    “壳是墙。”
    “肉是填充。”
    “这层网,才是承重的骨架。”
    马库斯这时候已经开始看血液样本。
    或者说,那也不算正常意义上的血了。
    顏色更深,黏度更高,里面夹著很多微小、会在电场下重新聚拢的颗粒。
    他把一支样本管架到显微镜下,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终於说:
    “这不是单纯感染。”
    “它在造材料。”
    “太阳阶梯花因子进体以后,先毁掉人的原始秩序,再逼著身体去造一种更適合它自己的组织。”
    “为什么有人能撑一会儿?”
    “因为有的人身体代谢、神经耐受和免疫反应能让它稍微慢一点。”
    “为什么大部分人直接尸变?”
    “因为大部分人撑不过第一轮改造。”
    “脑先坏,意志先没,剩下的只是吃和动。”
    阿什福德接上:
    “而一旦环境足够糟。”
    “比如化工区、港区、高热、高粉尘、高金属污染。”
    “它就会在普通感染体基础上,继续往『更適合环境的形態』长。”
    “壳脊猎杀者不是进化终点。”
    “它只是那块地上,长出来的第一种合適答案。”
    这句话让整个实验室又安静了下来。
    索伊把手套摘下来一只,捏了捏眉心。
    “也就是说。”
    “以后不同城市,不同污染,不同温湿度和不同建筑结构,长出来的东西都可能不一样。”
    “对。”
    马库斯说得很平。
    “所以我们现在不是在研究一种怪物。”
    “是在研究一套会按照环境自己找解法的活性灾难。”
    这时候,深冷舱另一侧的指示灯忽然跳了一下。
    福冈那具尸体的一小段背壳裂缝里,还残留著最后一点活性。
    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在尘埃之光照过的断面附近,那层“活的钢筋网”是彻底死的。
    而在没被正面打穿的区域,它还在缓慢抽动。
    索伊看著那点微弱的抽动,最后把一句话写进了实验结论最上面。
    结论一:壳脊猎杀者的核心,不是壳,而是壳下活性支撑网。
    她顿了一下,又写第二条。
    结论二:尘埃之光有效,不是因为单纯穿透,而是因为能让支撑网整段失活。
    第三条则是马库斯亲手敲上去的。
    结论三:这不是单一丧尸病,而是太阳阶梯花因子借人体和环境共同重构出的多形態灾难。
    外行人看不懂那些材料比例和神经电位图。
    但只看这三条,也够明白了。
    这东西之所以难杀,不是因为它皮厚。
    是因为它身体里面,已经不再按“人”的方式在活。
    而它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也不是因为尸体突然会动了。
    是因为太阳阶梯花那套东西,一旦进了人身体,再碰上合適的烂环境,就会把一个人硬改成另一种更適合活下去的结构。
    实验室里没人说话。
    主屏上,对马地下那根实时回传的信號还在慢慢往深处走。
    屏幕右下角,长崎那片医院群还亮著一个红框。
    而台子上这具已经被剖开的尸体,则把他们最想知道的第一件事,终於讲明白了。
    马库斯把那张结论页合上,抬头看向阿什福德和索伊。
    “现在知道该怎么打了。”
    索伊问:
    “怎么打?”
    马库斯看了一眼那层已经死透的断面。
    “別再想著把壳打穿。”
    “要想办法把它里面那张网,一次性烧断。”
    “但是我们现在应该做不到。”
    索伊没立刻接这句话。
    她只是低头,把那块刚从背壳断面上切下来的样片重新封进小號透明盒里。
    壳片只有巴掌大。
    灰黑,边缘带裂,內侧还掛著一点没完全死透的暗红色纤维。
    她又把刚整理出来的几页数据板从主终端上抽了下来,一併夹进硬壳文件夹里。
    阿什福德看了她一眼。
    “去哪?”
    索伊把文件夹合上,语气很平。
    “军工实验室。”
    “亨利和史密斯不是一直想知道这层壳到底怎么打穿吗。”
    “现在样本和数据都有了,总得让他们看看。”
    马库斯抬头。
    “你想让他们做什么?”
    索伊把那块壳片在掌心里掂了一下。
    “我要跟他们一起先做一把武器,能稳定的把子弹打入这种生物体內。”
    她抬起眼,看向台子上那具已经被剖开的尸体。
    “不管是先裂壳,还是先穿缝,或者乾脆让弹体进壳之后再二次炸开。”
    “总之。”
    “下一次我们再碰上这种东西,不能再靠一百多炎魔单或者晶体弹发去堆死它。”
    “对我们来说成本也不小。如果成堆的出现情况很差。”
    实验室里还是没人说话。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没错。
    壳脊猎杀者能死,不代表它好杀。
    索伊没再多停。
    她把样片盒塞进防震箱里,抱著文件夹转身就走。
    通往军工区的那条玻璃长廊灯一盏盏亮著,另一头还隱约能看见高温测试室里没有熄乾净的红光。
    亨利和简·史密斯大概率还没下班。
    而她手里这块壳,已经足够让那边再亮一个通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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