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远这亲戚姓王,叫王大郎,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模样,是程明远的大表哥。
王就是程明远姨娘——其实是程明远亲生母亲的姓氏。
赵炎让人在王大郎两条胳膊上,都抹上水。
还让人弄了块粗麻布过来,打湿之后,准备救火。
熔炼池那边也暂时停止搅拌,关闭侧面的开口。
此时反射炉內的温度,已经远远超过了油的燃点。
而且这些油,还是预热过的。
泼进去之后,可能一瞬间就会被点燃。
高温下,油甚至会被快速蒸发气化、燃烧,產生类似爆燃的效果。
勺子上的油也会跟著一起燃烧。
王大郎起初还不怎么在意,听赵炎这么说,脸登时有点黑。
燃烧室的炉门打开后,王大郎泼了油之后,赶紧往后撤。
可是仍然有些晚了。
轰的一声,火直接从炉门口躥了出来。
勺子上残留的油,也燃烧起来。
“哎呦,俺滴娘来!”王大郎大叫一声,直接把勺子扔在了地上。
“怎么样,可伤到了?”赵炎和程明远过去看了看。
只见王大郎刚才拿勺子的右胳膊冒著热气。
手臂上的汗毛,已经全部被烤焦了。
大半条胳膊被烫得通红,跟煮熟的小龙虾似的。
不多时,手背上还起了好几个水泡。
赵炎扭头衝程明远道,“咱们得准备些劳动保护用品!”
“何为劳动保护用品?”程明远问。
“就是保护他们干活中,不会受伤的东西!”赵炎指了指王大郎,“像你大表哥这样。”
“给他做个长手套,多用几层粗麻布,这样就不会烫到手了!”
赵炎看向反射炉两边,程明远其他亲戚拿著柳木棒站在那里,等著搅拌。
这些人的胳膊,大多也被烤得通红。
赵炎又道,“他们也要戴上手套,都是你家亲戚,伤了就不好了!”
说完,他又看了看王大郎,“赶紧送医吧!”
“这算个啥!”王大郎倒是不在意,“俺在地里干活,大日头下,膀子上哪天不被晒的起水泡!”
“那一天连二十文钱,都挣不到!”
“这干一天一百文,起几个泡算啥,俺没那么金贵!”王大郎边说边重新捡起勺子。
“我让人准备这劳动保护用品!”程明远道。
赵炎看了看程明远,他似乎並不怎么关心这大表哥的伤势。
此时反射炉里的温度明显更高了。
“差不多了!”赵炎衝程明远点点头道。
程明远几个亲戚打开炉门,再次搅拌。
搅拌了几下后说,感觉轻鬆多了。
赵炎吩咐人加铁矿石、生石灰。
搅拌了一刻半钟左右。
几人匯报,又有点搅不动了。
一方面是冶炼池里的铁进一步脱碳后,熔点再次提高。
另一方面是刚才泼的油也烧完了。
“再泼油!”赵炎冲王大郎道,“小心点!”
冶炼池侧面的炉门重新关上。
王大郎再次在胳膊上抹上水,用铁勺子盛了热油,来到燃烧室炉门前。
赵炎提醒他,“火是往上走的,泼完油后,赶紧蹲下!”
“嗯!”王大郎点点头。
油泼进去,又是轰的一声。
这次王大郎被烫的更加严重,胳膊上起了更多的水泡。
赵炎看了看程明远道,“换个人吧!”
程明远还没说什么,王大郎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俺没事!”
那模样好象生怕丟了这个活似的。
赵炎见状嘆了口气,这是在拿身体换钱。
他扭头看了看程明远。
程明远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赵炎也不好说什么。
刚才从赵家铁铺来利国监的路上,他跟程明远一起坐马车。
反倒是程明远这些亲戚都跟在马车后步行。
这些人从徐州过来,应该也是一路走过来的。
程明远似乎並不怎么在意他这些表哥、表弟。
这些表哥、表弟面对程明远的时候,姿態也非常低。
与其说他们是亲戚,不如说是家僕。
赵炎凑到程明远旁边,压低声音道,“再给他们加点钱吧!”
“嗯!”程明远点点头。
赵炎吩咐再次搅拌。
程明远几个亲戚边搅拌边说,感觉再次轻鬆了。
但是重新搅拌了不到一刻钟后,就再次感觉搅不动了。
这次可以搅拌的时间,明显比上次短了。
赵炎让王大郎再次泼油,这次可以搅拌的时间更短,只有不到半刻钟。
“应该可以了!”赵炎衝程明远道。
程明远闻言点了点头,工人们即刻在出钢口准备好了铸造用的模具。
赵炎让王大郎再泼了一次油,提高温度,方便钢水流出。
活门打开之后,滚烫的钢水从反射炉出来,流入了模具內。
程明远跟他那些表哥、表弟都围到了几个模具前,
这钢水一时半会冷却不下来。
赵炎凑到反射炉燃烧室炉门口看了看。
此时已经停止了加热,隨著钢水流出,反射炉內的温度也快速下降。
赵炎仔细看了一圈,燃烧室內的状况,还算完好。
但是那方塘四壁,已经有了熔化的跡象。
另一边,程明远已经等不及了。
他们铸造的是长约六十厘米,厚大约三厘米的钢条。
这就是利国监常见的百炼钢规格。
当初陈家铁铺开业的时候,陈凤跟他爹给的百炼钢贺礼,就是这样的。
根据赵炎前世的经验,这种钢条完全冷却下来,差不多需要一天的时间。
仅冷却到三百度以下,也需要六到十个小时。
不过他们铸造的这种钢条是拿来做锻铁材料用的,不要求多好的力学性能,也就不要保温到三百度以下了。
程明远直接让人把其中一个模具砸开,里面有六根钢条。
这些钢条表面仍然呈暗红色,温度非常高。
程明远让人往钢条上浇水。
等温度降得差不多了,再放到水桶里。
小半个时辰后,这些钢条已经降低到了室温。
冶铁坊负责製造团钢和百炼钢的师傅拿著锤子和凿子过来。
北宋確定钢材品质,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凭经验判断。
一是看断口顏色。
另一个是敲击。
用小凿子凿击钢条表面,通过凿痕深度判断硬度。
反正无论哪个办法,都得用凿子和锤子。
那冶铁坊师傅挥起锤子猛一敲,谁知凿子直接歪向一边,根本没有凿出坑。
这师傅感觉面子有点掛不住,第二下用了更大的力气。
就听啪的一声,钢条还没怎么样。
那凿子尖已然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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