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的引擎在神宫球场外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车厢內的空气混浊不堪,汗酸味、跌打损伤药膏的刺鼻气味,以及混杂著泥土的腥气被空调冷风一吹,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激盪。
但这一切都压不住青道高中棒球部此刻的狂热。
“呜呼!!逆转!!大逆转啊!!”
泽村荣纯整个人几乎要从座椅上弹起来,双手死死抓著前排的椅背,嗓门大得连车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仓持前辈你看到了吗!!最后那一球!!直接把那个大块头的球棒给砸断了啊!!简直就像是炮弹一样!!”
仓持洋一一把勒住泽村的脖子,用力揉搓著那一头乱髮。
“吵死了你这笨蛋!!给我老实坐好!!”
虽然嘴上骂著,但仓持那张满是汗污的脸上,肌肉却根本控制不住的往上扬。
前排的过道两边,田中和铃木这两个二年级的替补队员缩在座位里。
他们没有加入新生的狂欢。
铃木的双手死死攥著膝盖上的帆布包,骨节泛出一层青白色。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斜前方的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佐藤焰靠在车窗边,脑袋上盖著一条白色的毛巾,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
那件印著18號的崭新球衣被隨意的塞在旁边的空座位上,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那个深蓝色的数字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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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傢伙......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铃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喉咙发紧的乾涩。
田中搓了搓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別看了。片冈监督连18號都给他了,以后的正选名单里,肯定有这疯子的位置。”
田中咽了一口唾沫,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大前跪在打击区里的那个画面。
“那种连命都不要的投法,根本防不住。市大三高的四棒都被嚇破了胆,换作是我们站上去,估计连站在打击区里的腿都会发软。”
御幸一也坐在大巴车的中段。
他没有参与周围的喧闹,护目镜后面的视线越过几排座椅,落在佐藤焰那只搭在扶手上的左臂上。
那只手被一件宽大的运动外套盖著。
但御幸的左手掌心,此刻依然残留著那种如同被铁锤砸中般的麻木感。
大联盟球探报告上的“h.r.m.”。
高风险投球机制。
御幸的大脑在飞速推演。
今天第九局最后那几个直球,佐藤焰的跨步距离比平时还要夸张。为了追求极致的球速和尾劲,这小子在左脚落地的瞬间,上半身几乎是强行撕扯著肩膀在发力。
那种提前了將近半米的放球点,確实能让打者產生球突然加速上浮的错觉。
但代价呢?
御幸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已经完全变形、內衬皮革被砸出裂纹的捕手手套。
连接球的人手掌都快废了,那条投球的左臂,现在恐怕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如果不对这头野兽套上韁绳,夏甲还没开始,青道好不容易等来的这把尖刀就会自己折断。
必须想办法介入他的配球。
御幸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的敲击著。
车厢的最后一排。
一片连车顶阅读灯都照不到的死角。
降谷晓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东京街头的路灯光影如同流水般飞速掠过,一明一暗的光斑交替打在他那张苍白、毫无表情的脸上。
降谷晓的呼吸很重。
胸腔每一次起伏,都会带出一阵细微的颤音。
他的双手死死抓著座椅边缘的塑料扶手,指甲在硬塑料上划出几道发白的痕跡。
周围的欢呼声、討论声,在他耳朵里统统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噪音。
他的视线穿过车厢中间的过道,死死锁定在前方佐藤焰的背影上。
152km/h。
这个红色的数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反反覆覆的在他的视网膜上烙印、重叠。
降谷晓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
领地被侵犯的焦躁感,像是一群蚂蚁在胃酸里疯狂啃咬。
那个原本应该属於他的位置。
那个能用纯粹的暴力碾压一切打者的投手丘。
今天被另一个人占据了。
而且,那个人投出了比他更狂暴、更不讲理的球。
降谷晓的脑海里,开始一帧一帧的回放佐藤焰在第九局的最后一个投球动作。
夸张到膝盖几乎贴近下巴的抬腿。
极度拉长、甚至有些畸形的跨步。
左脚钉鞋狠狠砸进黑土里的瞬间,上半身像一张拉满到极限的硬弓,左臂带著一种撕裂肌肉的残暴力量狠狠抽下。
降谷晓的大脑在疯狂运算。
为什么会那么快?
不只是天赋。
是那种榨取身体每一寸力量的发力方式。
把全身的重量,在落地的瞬间全部堆叠到投球的那条手臂上。放弃了所有的控球和防守平衡,只为了把球速推向物理常识的极限。
降谷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修长的腿。
如果我也用那种跨步......
如果我也把重心压到那种极限的程度......
既然常规的投法贏不了那个疯子,那我就把常识也一起砸碎!!
降谷晓的眼底,慢慢爬上了一层病態的血丝。
在狭窄的座位空间里,他缓慢的抬起了自己的右腿。
膝盖往上提。
再往上。
直到大腿紧紧贴住胸口。
他的身体在座椅上扭曲成一个极其彆扭的姿势,完全无视了周围的空间限制。
然后,他的右脚猛的往前一蹬,模擬著佐藤焰那种极度拉长的跨步。
“砰。”
鞋尖重重的踢在了前排座椅的靠背底座上。
前排正在打瞌睡的川上宪史被震得浑身一哆嗦,猛的转过头。
“降谷?你在后面干什么?”
川上揉著眼睛,看著隱没在黑暗中的降谷晓。
降谷晓没有回答。
他依然保持著那个前倾的姿势,右腿死死抵著前排的座椅,上半身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川上皱了皱眉头,刚想再问一句,大巴车突然一个急剎车。
“嘎吱——”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刺破了车厢內的喧闹。
“到了到了!!全体带好装备,准备下车!!”
片冈铁心低沉的声音从大巴车最前方传来。
车门打开,闷热的夏夜空气瞬间涌入车厢。
队员们纷纷拎起自己的背包,打著哈欠排队走下大巴。
佐藤焰依然用毛巾盖著头,右手拎著那个破旧的帆布包,左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一言不发的顺著人流往下走。
降谷晓坐在最后一排,看著所有人都下了车,这才缓慢的站起身。
他的右腿在刚才那次极端的模擬跨步中,產生了一丝细微的酸痛。
但他毫不在意。
他拎起自己的装备包,走下大巴。
青道高中的主基地里,宿舍楼的灯光已经亮起了一大半。
主力队员们三三两两的朝著食堂和澡堂的方向走去,討论著明天的训练计划。
降谷晓站在宿舍楼前的岔路口。
他看著佐藤焰的背影消失在通往一军更衣室的走廊拐角处。
降谷晓转过身。
他没有走向宿舍。
也没有走向灯火通明的室內训练馆。
他拎著包,独自一人走向了主基地边缘,那条连路灯都已经坏掉的、通往b场馆废弃牛棚的泥泞小路。
夜风吹过路边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降谷晓的脚步越来越快,眼底的那抹狂热,在黑暗中燃烧得越来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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