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园的防空警报声还在球场上空盘旋。
那声音悽厉刺耳,把三万多名观眾的声浪撕成碎片。
佐藤焰倒在那块被他踩得坑坑洼洼的黑土上。
滚烫的泥土贴著他的侧脸。
汗水混著黑土,在苍白的皮肤上糊成一团。
他的左臂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扭曲著,软绵绵的摊在身侧。
医护人员提著白色的急救箱,像疯了一样从休息区衝上投手丘。
担架被重重的砸在地上。
两个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跪在土里,手忙脚乱的去解佐藤焰左手腕上那层厚厚的医用胶带。
剪刀的刀刃刚刚碰到胶带边缘。
暗红色的鲜血就顺著缝隙涌了出来,直接滴在急救箱的白色塑料壳上,砸出一朵刺眼的血花。
看台最高处。
巨魔大藤卷高中的区域。
本乡正宗死死盯著那具被抬上担架的身体。
看台上的风很大,把他的队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摊开自己宽大的右手。
食指內侧那层厚重的老茧,在阳光下透著粗糙的质感。
他打小就在投手丘上摸爬滚打,闭著眼睛都能画出直球的受力模型。
他自己投出一百五十一公里的直球,靠的是背阔肌、腰腹核心以及大臂肌肉群的联合绞杀。
这是一套完整的力量传导链。
但是刚才那个青道的疯子。
左手腕被医用胶带彻底锁死。
大臂被封闭针麻痹。
力量传导链在手腕处被强行截断。
那种状態下,想要把球速推到一百四十五公里。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左肩的关节腔当成火药桶,把中指的血肉当成引信,在放球的瞬间直接引爆。
“这不叫投球。”
本乡正宗在心里冷冷的復盘。
“这叫把自己的骨头拆下来当柴烧。”
他把右手慢慢握紧,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如果是他站在满垒无人出局的绝境下。
他敢用这种自杀式的方式去换三个出局数吗?
本乡正宗没有答案。
他只觉得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风一吹,整条脊椎都在发凉。
坐在他旁边的巨魔大监督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上反过一道冷光。
老狐狸监督翻开手里的战术笔记本,拿起红笔,在『青道高中』这四个字上,重重的画了一个圈。
笔尖力道太大,直接把纸背划破了。
兵库县甲子园特约医疗中心。
地下二层的急诊手术区。
走廊里的白炽灯惨白刺眼。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来苏水味,那种味道钻进鼻腔,能把人的胃酸都给逼出来。
青道高中的正选队员横七竖八的坐在走廊两侧的塑料长椅上。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降谷晓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他的右脚踝缠著厚厚的冰袋,寒气顺著绷带往外渗。
他死死盯著地板上的瓷砖缝隙。
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回著前几天在牛棚里的画面。
那天晚上,他和佐藤焰无视教练的禁令,在这个距离甲子园几百公里的地方,像两条爭夺领地的野狗一样疯狂飆球速。
一百五十二公里。
一百五十四公里。
一百五十五公里。
那种把身体榨乾到极限的快感,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就是一张提前签好的催命符。
降谷晓伸出双手,用力抓紧大腿上的布料。
布料被扯得变了形。
他恨自己为什么要退场。
如果他能再撑一局,如果他的脚踝没有脱节。
那个疯子就不会被逼到打封闭上场的地步。
走廊的另一头。
仓持洋一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
水龙头没有关。
冰冷的水流哗哗的砸在白色的陶瓷盆里。
他刚刚在水龙头下冲了整整五分钟的脑袋。
水珠顺著他绿色的头髮往下滴,砸在锁骨上。
他抬起头,看著镜子里自己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第九局下半,面对那个足以打穿內野防线的强袭球。
他做出了完全违背大脑指令的横向拋射飞扑。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被佐藤焰那种不要命的野兽直觉传染了。
“混蛋......”
仓持洋一咬著牙,一拳砸在洗手台的边缘。
“把烂摊子甩给我们,自己躺在里面装死算什么本事!!”
片冈铁心站在手术室的红色指示灯正下方。
他脸上的墨镜已经摘了下来,塞在上衣口袋里。
那张常年像岩石一样冷硬的脸上,此刻透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疲惫。
他的右手死死捏著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球衣。
白底蓝字。
背號是十八號。
上面的泥土和汗渍已经被洗得乾乾净净。
这是他原本打算在赛后,亲手交到佐藤焰手里的东西。
“叮——”
手术室门上方的红灯突然熄灭。
沉重的气密门向两侧滑开。
一个穿著绿色手术服、戴著口罩的主治医生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著一张刚刚冲洗出来的x光片。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呼啦啦的围了上去。
“谁是负责教练?”
医生的声音被口罩过滤后,显得沉闷又冰冷。
片冈铁心走上前,脊背挺得笔直。
“我是。”
医生把手里的x光片举起来,对著头顶惨白的萤光灯。
黑白相间的胶片上,清晰的印著人体骨骼的轮廓。
“病人已经脱离了因为剧痛导致的休克状態,生命体徵平稳。”
医生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来,降谷晓的肩膀猛的抖了一下。
医生用戴著橡胶手套的手指,点在x光片左肩关节的位置。
“左肩盂唇大面积撕裂,关节囊破损严重。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医生的手指往下移,停在左手中指的末端。
那里的一小块骨头轮廓,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锯齿状。
“左手中指的指甲床,被一种极其恐怖的物理外力彻底扯烂了。”
“连带著最前端的指骨,发生了应力性微小骨裂。”
“我在运动医疗界干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棒球伤病。”
医生放下x光片,目光越过片冈铁心,扫过后面那群屏住呼吸的少年。
“但这根本不是打棒球留下的伤。”
“这是把手塞进工业绞肉机里滚了一圈。”
走廊里死寂一片。
只有洗手间里没关紧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的漏水。
“直接说结论吧。”
片冈铁心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医生嘆了口气,把x光片塞进牛皮纸袋里。
“手术很成功,烂掉的肉缝合了,脱臼的关节也復位了。”
“日常的生活自理,端个水杯,拿个筷子,恢復大半年后应该没问题。”
医生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残忍。
“但是,作为一名左投手。”
“他的甲子园之旅,在今天这第一场比赛,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不仅仅是这届比赛。”
“从医学的运动力学角度来说,那条左臂已经报废了。”
“他这辈子,再也无法投出那种超过一百四十公里的极速直球了。”
这句话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狭窄的走廊里轰然引爆。
结城哲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小凑春市死死捂住嘴巴,眼泪瞬间决堤,顺著指缝疯狂的往下流。
御幸一也站在饮水机旁边。
他手里端著一个一次性纸杯。
纸杯里的温水倒映著头顶惨白的灯光。
他没有哭。
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崩溃的表情。
他只是安静的站著,听著医生把每一个字钉进空气里。
然后。
他把手里的纸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捏扁。
温水溢出来,流过他缠著厚厚纱布的右手。
那只右手,在接捕佐藤焰最后一颗一百四十五公里的狂暴直球时,掌心原本就崩裂的伤口已经深可见骨。
御幸一也转过身。
面对著走廊白色的瓷砖墙壁。
他抡起那只惨不忍睹的右手。
带著一阵凌厉的风声。
狠狠的砸在墙上!!
“砰!!!”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墙壁上的瓷砖被砸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御幸手上的纱布瞬间被鲜血浸透。
暗红色的血液顺著指关节,一滴一滴的砸在乾净的地板上。
“我们是守护者......”
御幸一也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砖上,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於野兽呜咽的怪声。
“却眼睁睁看著一个疯子,把自己的命烧成了灰。”
他咬著后槽牙,口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隔著手术室门上的玻璃探视窗,看向里面那张病床。
佐藤焰躺在白色的床单上。
左半边身体被厚厚的绷带和石膏裹成了一个臃肿的圆筒。
麻药的效力正在慢慢褪去。
病床上那个一直闭著眼睛的少年。
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
他缓缓的睁开了那双幽蓝色的眼睛。
视线在惨白的天花板上聚焦。
他没有转头去看自己那条被包成粽子的左臂。
也没有去管插在手背上的输液管。
他乾裂的嘴唇动了动。
用一种比砂纸还要粗糙的声音,对著空气问了一句话。
“比分,被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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