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圣地的落幕

    甲子园的防空警报声还在球场上空盘旋。
    那声音悽厉刺耳,把三万多名观眾的声浪撕成碎片。
    佐藤焰倒在那块被他踩得坑坑洼洼的黑土上。
    滚烫的泥土贴著他的侧脸。
    汗水混著黑土,在苍白的皮肤上糊成一团。
    他的左臂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扭曲著,软绵绵的摊在身侧。
    医护人员提著白色的急救箱,像疯了一样从休息区衝上投手丘。
    担架被重重的砸在地上。
    两个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跪在土里,手忙脚乱的去解佐藤焰左手腕上那层厚厚的医用胶带。
    剪刀的刀刃刚刚碰到胶带边缘。
    暗红色的鲜血就顺著缝隙涌了出来,直接滴在急救箱的白色塑料壳上,砸出一朵刺眼的血花。
    看台最高处。
    巨魔大藤卷高中的区域。
    本乡正宗死死盯著那具被抬上担架的身体。
    看台上的风很大,把他的队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摊开自己宽大的右手。
    食指內侧那层厚重的老茧,在阳光下透著粗糙的质感。
    他打小就在投手丘上摸爬滚打,闭著眼睛都能画出直球的受力模型。
    他自己投出一百五十一公里的直球,靠的是背阔肌、腰腹核心以及大臂肌肉群的联合绞杀。
    这是一套完整的力量传导链。
    但是刚才那个青道的疯子。
    左手腕被医用胶带彻底锁死。
    大臂被封闭针麻痹。
    力量传导链在手腕处被强行截断。
    那种状態下,想要把球速推到一百四十五公里。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左肩的关节腔当成火药桶,把中指的血肉当成引信,在放球的瞬间直接引爆。
    “这不叫投球。”
    本乡正宗在心里冷冷的復盘。
    “这叫把自己的骨头拆下来当柴烧。”
    他把右手慢慢握紧,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如果是他站在满垒无人出局的绝境下。
    他敢用这种自杀式的方式去换三个出局数吗?
    本乡正宗没有答案。
    他只觉得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风一吹,整条脊椎都在发凉。
    坐在他旁边的巨魔大监督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上反过一道冷光。
    老狐狸监督翻开手里的战术笔记本,拿起红笔,在『青道高中』这四个字上,重重的画了一个圈。
    笔尖力道太大,直接把纸背划破了。
    兵库县甲子园特约医疗中心。
    地下二层的急诊手术区。
    走廊里的白炽灯惨白刺眼。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来苏水味,那种味道钻进鼻腔,能把人的胃酸都给逼出来。
    青道高中的正选队员横七竖八的坐在走廊两侧的塑料长椅上。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降谷晓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他的右脚踝缠著厚厚的冰袋,寒气顺著绷带往外渗。
    他死死盯著地板上的瓷砖缝隙。
    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回著前几天在牛棚里的画面。
    那天晚上,他和佐藤焰无视教练的禁令,在这个距离甲子园几百公里的地方,像两条爭夺领地的野狗一样疯狂飆球速。
    一百五十二公里。
    一百五十四公里。
    一百五十五公里。
    那种把身体榨乾到极限的快感,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就是一张提前签好的催命符。
    降谷晓伸出双手,用力抓紧大腿上的布料。
    布料被扯得变了形。
    他恨自己为什么要退场。
    如果他能再撑一局,如果他的脚踝没有脱节。
    那个疯子就不会被逼到打封闭上场的地步。
    走廊的另一头。
    仓持洋一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
    水龙头没有关。
    冰冷的水流哗哗的砸在白色的陶瓷盆里。
    他刚刚在水龙头下冲了整整五分钟的脑袋。
    水珠顺著他绿色的头髮往下滴,砸在锁骨上。
    他抬起头,看著镜子里自己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第九局下半,面对那个足以打穿內野防线的强袭球。
    他做出了完全违背大脑指令的横向拋射飞扑。
    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被佐藤焰那种不要命的野兽直觉传染了。
    “混蛋......”
    仓持洋一咬著牙,一拳砸在洗手台的边缘。
    “把烂摊子甩给我们,自己躺在里面装死算什么本事!!”
    片冈铁心站在手术室的红色指示灯正下方。
    他脸上的墨镜已经摘了下来,塞在上衣口袋里。
    那张常年像岩石一样冷硬的脸上,此刻透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疲惫。
    他的右手死死捏著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球衣。
    白底蓝字。
    背號是十八號。
    上面的泥土和汗渍已经被洗得乾乾净净。
    这是他原本打算在赛后,亲手交到佐藤焰手里的东西。
    “叮——”
    手术室门上方的红灯突然熄灭。
    沉重的气密门向两侧滑开。
    一个穿著绿色手术服、戴著口罩的主治医生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著一张刚刚冲洗出来的x光片。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呼啦啦的围了上去。
    “谁是负责教练?”
    医生的声音被口罩过滤后,显得沉闷又冰冷。
    片冈铁心走上前,脊背挺得笔直。
    “我是。”
    医生把手里的x光片举起来,对著头顶惨白的萤光灯。
    黑白相间的胶片上,清晰的印著人体骨骼的轮廓。
    “病人已经脱离了因为剧痛导致的休克状態,生命体徵平稳。”
    医生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来,降谷晓的肩膀猛的抖了一下。
    医生用戴著橡胶手套的手指,点在x光片左肩关节的位置。
    “左肩盂唇大面积撕裂,关节囊破损严重。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医生的手指往下移,停在左手中指的末端。
    那里的一小块骨头轮廓,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锯齿状。
    “左手中指的指甲床,被一种极其恐怖的物理外力彻底扯烂了。”
    “连带著最前端的指骨,发生了应力性微小骨裂。”
    “我在运动医疗界干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棒球伤病。”
    医生放下x光片,目光越过片冈铁心,扫过后面那群屏住呼吸的少年。
    “但这根本不是打棒球留下的伤。”
    “这是把手塞进工业绞肉机里滚了一圈。”
    走廊里死寂一片。
    只有洗手间里没关紧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的漏水。
    “直接说结论吧。”
    片冈铁心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医生嘆了口气,把x光片塞进牛皮纸袋里。
    “手术很成功,烂掉的肉缝合了,脱臼的关节也復位了。”
    “日常的生活自理,端个水杯,拿个筷子,恢復大半年后应该没问题。”
    医生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残忍。
    “但是,作为一名左投手。”
    “他的甲子园之旅,在今天这第一场比赛,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不仅仅是这届比赛。”
    “从医学的运动力学角度来说,那条左臂已经报废了。”
    “他这辈子,再也无法投出那种超过一百四十公里的极速直球了。”
    这句话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狭窄的走廊里轰然引爆。
    结城哲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小凑春市死死捂住嘴巴,眼泪瞬间决堤,顺著指缝疯狂的往下流。
    御幸一也站在饮水机旁边。
    他手里端著一个一次性纸杯。
    纸杯里的温水倒映著头顶惨白的灯光。
    他没有哭。
    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崩溃的表情。
    他只是安静的站著,听著医生把每一个字钉进空气里。
    然后。
    他把手里的纸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捏扁。
    温水溢出来,流过他缠著厚厚纱布的右手。
    那只右手,在接捕佐藤焰最后一颗一百四十五公里的狂暴直球时,掌心原本就崩裂的伤口已经深可见骨。
    御幸一也转过身。
    面对著走廊白色的瓷砖墙壁。
    他抡起那只惨不忍睹的右手。
    带著一阵凌厉的风声。
    狠狠的砸在墙上!!
    “砰!!!”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墙壁上的瓷砖被砸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御幸手上的纱布瞬间被鲜血浸透。
    暗红色的血液顺著指关节,一滴一滴的砸在乾净的地板上。
    “我们是守护者......”
    御幸一也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砖上,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於野兽呜咽的怪声。
    “却眼睁睁看著一个疯子,把自己的命烧成了灰。”
    他咬著后槽牙,口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隔著手术室门上的玻璃探视窗,看向里面那张病床。
    佐藤焰躺在白色的床单上。
    左半边身体被厚厚的绷带和石膏裹成了一个臃肿的圆筒。
    麻药的效力正在慢慢褪去。
    病床上那个一直闭著眼睛的少年。
    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
    他缓缓的睁开了那双幽蓝色的眼睛。
    视线在惨白的天花板上聚焦。
    他没有转头去看自己那条被包成粽子的左臂。
    也没有去管插在手背上的输液管。
    他乾裂的嘴唇动了动。
    用一种比砂纸还要粗糙的声音,对著空气问了一句话。
    “比分,被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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