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废掉的左手与未完的夏天

    病房里的空气乾瘪得没有一丝水分。
    夕阳的光线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色的床单上切出几道暗红色的光斑。
    佐藤焰躺在病床上。
    麻药退去后的痛觉,像几万只饿极了的蚂蚁,正顺著他左肩的骨髓往大脑皮层里疯狂的钻。
    他尝试著动了一下左脚的脚趾。
    这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瞬间牵扯到了背部的核心肌肉群,然后精准的传导到左肩的撕裂处。
    冷汗“唰”的一下湿透了蓝白条纹的病號服。
    佐藤焰死死咬住后槽牙,把喉咙里那声痛哼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那盏白炽灯。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外公地下室里那股常年散不去的防滑粉味道。
    那颗表皮泛黄、缝线粗糙的大联盟棒球。
    还有日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投球轨跡图。
    “咔噠。”
    病房的门把手被拧开。
    御幸一也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常服,右手重新缠上了雪白的医用纱布。
    纱布缠得很厚,把他的手掌裹得像个滑稽的馒头。
    御幸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
    他拖过一把带轮子的铁摺叠椅,在床边坐下。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两人都没有说话。
    夕阳的光斑顺著床单慢慢往上爬,照在佐藤焰苍白的脸上。
    这种死寂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三比二。”
    御幸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看著佐藤焰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
    “第九局下半,你拿下了最后三个出局数。我们贏了。”
    佐藤焰没有转头。
    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天花板上。
    “我的手废了。”
    他陈述著一个冰冷的物理事实,语气里没有任何疑问,也没有任何期待被反驳的侥倖。
    御幸的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试图把视线从佐藤焰那条裹满石膏的左臂上移开,但那团刺眼的白色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死死吸著他的眼球。
    “医生说,盂唇撕裂,指甲床毁灭性破坏。”
    御幸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大拇指无意识的摩擦著纱布的边缘。
    “你以后,再也投不出那种一百四十公里以上的直球了。”
    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砸进滴壶里的声音。
    佐藤焰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海里疯狂的推演。
    没有了极速直球的初速压制,他那个半成品的遗憾滑球就成了纯粹的自杀工具。
    打者根本不需要忌惮內角的压迫感,可以肆无忌惮的踏步挥棒。
    左手废了。
    意味著外公的大联盟之梦,那张通往世界最高舞台的入场券,在今天这个燥热的夏日午后,被甲子园的黑土彻底埋葬。
    “呼......”
    佐藤焰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他重新睁开眼。
    转过头,那双幽蓝色的瞳孔死死盯住坐在床边的御幸一也。
    没有眼泪。
    没有崩溃。
    只有一种把整座森林烧成灰烬后,留在原地的冰冷余烬。
    “別用那种看流浪狗的眼神看我。”
    佐藤焰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铁板上。
    御幸愣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甚至做好了被佐藤焰揪著领子痛骂一顿的准备。
    “你右手掌心的纱布渗血了。”
    佐藤焰的目光下移,落在御幸紧握的双手上。
    “你刚才在外面砸墙了吧。因为医生宣布了我的死刑。”
    御幸咬著牙,没有反驳。
    “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讲道理,所以我现在决定不讲了。”
    佐藤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却张狂到了极点的冷笑。
    “我於人间全无敌,不与天战与谁战?”
    “这只手是废了。”
    “但我把它扔在赌桌上,换来了今天这场胜利。”
    “这场交易,我没亏。”
    他用完好的右手撑著床垫,试图把上半身抬起来。
    剧痛让他的五官瞬间扭曲,但他硬是靠著右臂的力量,把自己撑靠在床头。
    他居高临下的看著御幸。
    “我的夏天结束了。”
    佐藤焰一字一顿的说。
    “但你们的还没有。”
    “別在这里给我摆出一副死了爹妈的丧气脸。”
    “带著我的份,去把那个该死的冠军奖盃拿回来。”
    “如果你们连这点事都做不到......”
    佐藤焰的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以后別说接过我的球。”
    御幸一也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眼前这个脸色惨白、浑身是伤,却依然像一头孤狼一样露出獠牙的少年。
    胸腔里那团被压抑了很久的邪火,突然就烧了起来。
    他猛的站起身。
    椅子被他跩得往后滑出半米远,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御幸走到床边。
    他没有用那只缠满纱布的右手。
    而是伸出左手。
    那只因为常年接捕极速直球,掌心和指节布满厚重老茧的左手。
    他一把抓住佐藤焰撑在床单上的右手。
    死死的握住。
    两人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啊,交给我吧。”
    御幸一也低下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但他嘴角勾起的那个弧度,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暴戾。
    “我会用这双手。”
    “把所有挡在前面的傢伙,连人带球棒,全部击溃。”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落入地平线。
    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两个少年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在进行一场跨越生死的交接仪式。
    而此时。
    病房门外的走廊上。
    高岛礼安静的站在阴影里。
    她穿著標誌性的职业套装,高跟鞋踩在瓷砖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听到了病房里那段狂妄到极点的对话。
    她抬起手,推了推鼻樑上的无框眼镜。
    另一只手里,紧紧捏著一个厚重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封口处,印著一个烫金的標誌。
    那是美国亚利桑那州秋季少棒营的官方徽章。
    在那个被称为『绞肉机』的封闭营地里,信奉的是绝对的丛林法则。
    没有羈绊,没有温情。
    只有冰冷的数据淘汰制和对身体极限的疯狂压榨。
    这是那个大联盟球探,给佐藤焰留下的最后一条路。
    一条必须把骨头彻底敲碎,才能重新站起来的血路。
    高岛礼在门外站了很久。
    她在脑海里疯狂的计算著利益得失。
    把这份邀请函交进去,意味著佐藤焰將彻底脱离青道高中的体系,孤身一人前往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但他留在这里,只能当一个废人。
    高岛礼深吸了一口气。
    高跟鞋往前迈出一步。
    她抬起手,把掌心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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