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岛礼推开病房的门,高跟鞋踩在亚麻油地板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噠噠声。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印著美国亚利桑那州少棒营徽章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床头柜的玻璃板上。
信封的边缘擦过玻璃,留下一道刺耳的刮擦音。
佐藤焰靠在床头上,完好的右手抓过那个信封。
信封很轻,里面大概只有几页纸,但在他手里却重得像一块铅砖。
“去不去由你决定。”
高岛礼丟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佐藤焰把信封扔回桌面上。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高岛礼那个女人精明得很,把这东西拿出来,分明是算准了他不会在青道高中这棵树上吊死。那个大联盟球探留下的路子,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绞肉机。就凭他现在这副半残的身体去亚利桑那,別说越级挑战,连活过第一个星期的体能测试都难如登天。这笔买卖现在接手,稳赔不赚。
得先把左手治好,把球速找回来,才能去谈什么大联盟!!
时间往后推移了整整四十五天。
甲子园的蝉鸣声早就死绝了。
青道高中在夏甲的征途,止步於八强。缺少了佐藤焰这个能在绝境里把命填进去的疯子,降谷晓脚踝伤势未愈,川上宪史在面对四国地区霸主时,被对方的强打线在第八局彻底击穿。
结城哲也、伊佐敷纯这些三年级生,带著满身泥泞和不甘,把球衣留在了那个夏天。
东京新宿区,运动康復中心。
骨科主任戴著口罩,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电锯,贴著佐藤焰左臂的石膏边缘切下去。
锯片高速旋转,白色的石膏粉末簌簌的往下掉,落在蓝色的无菌垫上。
“咔噠。”
厚重的石膏外壳被掰成两半,扔进了旁边的医疗垃圾桶里。
佐藤焰的左臂暴露在空气里。
整条手臂因为长时间缺乏运动,肌肉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萎缩,皮肤透著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態苍白。左肩关节处有一道蜈蚣一样的缝合疤痕,中指指肚上的新肉呈现出一种嫩红色,连指纹都没有长全。
医生用戴著橡胶手套的手指,按压著他左肩的几个穴位。
“痛吗?”
医生问。
“不痛。”
佐藤焰面无表情的回答。
医生摘下手套,拿过旁边的病历本,用原子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骨骼和韧带的物理癒合情况比预期的要好。毕竟你年轻,细胞代谢快。”
医生合上病历本,抬起头看著佐藤焰。
“不过,我得把丑话说在前面。物理层面的癒合,不代表你的投球机制能恢復如初。人体有一套非常精密的自我保护系统。你的大脑潜意识里记住了那种把骨头拆碎的剧痛。当你再次站在投手丘上,试图把球速推到极限的时候,你的神经末梢会强行介入,逼迫你的手腕或者肩膀提前卸力。”
医生把病历本拍在桌子上。
“这在运动医学上,叫神经性应激障碍。棒球界有个更通俗的叫法。”
“投球失忆症。”
佐藤焰看著自己那只苍白的左手。
他试著握了握拳。
五根手指收拢的过程有些生涩,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
他没有理会医生的警告,直接抓起旁边的外套披在肩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青道高中,棒球部第一食堂。
空气里飘著一股咖喱牛肉的味道。
墙上的大屏幕电视正在重播昨天下午的夏甲决赛。
稻城实业对阵巨魔大藤卷。
成宫鸣站在投手丘上,用一颗一百四十八公里的外角高位直球,拿下了最后一个出局数。
电视画面切到了赛后的採访区。
成宫鸣把夺冠的帽子反戴著,面对著几十个记者的长枪短炮,笑得张狂到了极点。
“其实也没多难,毕竟能让我认真起来的打者,在东京预选赛的时候就已经被我解决掉了。至於那个叫本乡的傢伙,球速是挺快,可惜控球太糙了。”
食堂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新上任的队长御幸一也坐在长桌的最前端,手里拿著一双一次性筷子,半天没有去夹盘子里的炸猪排。
仓持洋一烦躁的抓了抓绿色的头髮,把面前的味增汤推到一边。
“这黄毛小子还真敢说啊......”
仓持咬著牙,一拳砸在桌面上。
塑料碗被震得跳了起来,汤汁洒在原木色的桌面上。
新生代的队伍刚刚组建,三年级的学长一走,整个打线的破坏力直接下降了两个档次。秋季大赛马上就要开打,如果拿不到春甲的入场券,他们这批人就得背著失败者的耻辱度过整个冬天。
现在这支青道,急需一根定海神针。
食堂的玻璃门被推开。
佐藤焰穿著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走了进来。
他的左臂已经没有了那层厚重的石膏,就那么隨意的垂在身侧。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条苍白的左臂上。
御幸一也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身,走到佐藤焰面前。
他看著佐藤焰的左手,目光在那道红色的疤痕上停顿了一秒。
“医生怎么说?”
御幸问。
“骨头长好了。”
佐藤焰回答得很简短。
他绕过御幸,径直走到食堂角落里的自动贩卖机前,投了一个硬幣,按下一罐黑咖啡。
易拉罐滚出来的声音在死寂的食堂里显得特別刺耳。
佐藤焰弯腰捡起咖啡,单手抠开拉环。
他转过身,看著站在原地盯著他的御幸一也。
“吃完饭去牛棚。”
佐藤焰仰起脖子灌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喉结上下滚动。
“把球给我。”
他丟下这四个字,转身走出了食堂。
下午四点,阳光斜斜的打在青道高中的牛棚里。
护网上的铁丝被晒得发烫。
佐藤焰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牛棚里。
他脚下踩著那块熟悉的黑土。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后面的挡板上,活像一头饿了十天半个月、刚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
他用完好的右手从旁边的筐里抓起一颗棒球。
白色的皮革,红色的缝线。
这东西他摸了两辈子,闭著眼睛都能数清上面的针脚。
他把球递给左手。
就在左手中指的指肚触碰到红色缝线的那个瞬间。
“嗡。”
一种不受控制的痉挛,顺著中指的神经末梢直接窜上小臂。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因为紧张而產生的颤抖,而是肌肉纤维在抗拒指令的生理性抽搐。
佐藤焰死死盯著自己发抖的手指。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具身体在害怕。
害怕再次经歷那种把骨头拆开的剧痛。
“少给我装死。”
佐藤焰在心里骂了一句,强行用大拇指和食指卡住球体,把中指死死压在缝线上。
御幸一也穿著全套的捕手护具,提著面罩走了进来。
他走到本垒板后面,蹲下身,把手套摆在正中央的位置。
“先用六成力,找找放球点的感觉。”
御幸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牛棚里迴荡。
佐藤焰没有点头,也没有回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泡里灌满了牛棚里乾燥的泥土味。
抬起右腿。
跨步。
腰部核心发力。
左臂像鞭子一样在半空中甩出。
这套动作他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每一个发力点都刻在骨髓里。
然而。
就在棒球即將脱手的那个绝对瞬间。
他的左肩关节腔里突然传来一阵幻觉般的撕裂感。
大脑的警报机制瞬间拉响。
原本应该顺著指尖把力量全部压在球体上的手腕,在这个百分之一秒的间隙里,本能的往回缩了半寸。
力量传导链断了。
“呼——”
棒球脱手而出。
没有以前那种撕裂空气的尖锐啸叫。
只有一声沉闷到了极点的破风声。
像是一只漏了气的皮球,软绵绵的砸向本垒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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