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佐藤!你要背叛球队吗!”
破嗓音在牛棚外炸开。
泽村荣纯顶著一头乱糟糟的短髮,大口喘著粗气。他手里那半个金枪鱼饭糰因为用力过猛,紫菜包装已经被捏碎,几粒白米饭吧嗒吧嗒掉在沾著露水的杂草上。
空气里的血腥味和汗酸味混杂在一起。
佐藤焰靠在水泥墙角,没挪窝。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缠上粗糙布条的左手中指。
刚才强行尝试侧旋,伤口裂得更大了。那种针扎一样的痛感顺著神经往上爬,连带著小臂的肌肉都在一抽一抽地跳。
“大清早就乱扣帽子。”佐藤焰把左手揣进卫衣兜里,“你那点词汇量还是留著背国语课文吧。”
“你別岔开话题!”泽村往前迈了一大步,鞋底在碎石子上蹭出刺耳的动静,“我都听到了!什么去大联盟的特训营,什么离开国內......我们不是要一起称霸全国吗!夏季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你现在走,算什么王牌!”
高岛礼站在一旁,没有打断。她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双手交叠在胸前,看著佐藤焰的反应。
佐藤焰抬起眼皮。
他看著泽村那张涨得通红的脸。
“称霸全国?”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著一股毫不掩饰的乾涩。
“靠什么称霸?靠我们现在被打爆的直球,还是靠你那连好球带都塞不进去的怪癖球?”
泽村的呼吸猛地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挤出声。
“春甲第八局,我被连续敲出两支长打的时候,你在板凳席上看著吧。”佐藤焰往前走了一步,阴影从他脸上褪去,“对方连我每天能投几颗球都算得死死的。只要我的变化球耗光,这副身体引以为傲的初速,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投球机。”
他指了指水泥墙上那个带著血跡的白印。
“国內的体系教不了我。如果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耗到夏天,遇到真正的强打线,我们会死得比春天更难看。”
泽村死死咬著下唇,牙齿陷进肉里,饭糰彻底被捏成了一团浆糊。
这是青道现在最大的溃疡。谁都不敢去戳,偏偏佐藤焰把它连皮带肉地撕开了。
高岛礼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行了。”她打断了这场毫无营养的对峙,將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到佐藤焰面前,“看清楚再做决定。这东西,不是谁都有命拿的。”
佐藤焰伸出右手,接过信封。
牛皮纸很厚,表面带著一层工业蜡的滑腻感。他扯开封口,抽出里面订好的一沓a4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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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页,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据图表。
左上角,红白蓝三色的大联盟击球手徽標格外刺眼。
这是一份往届佛罗里达少棒营优秀营员的体测报告。
佐藤焰的视线顺著那些表格往下扫。
姓名,年龄栏全填著16或者17。
再往右。
身高平均值:188公分。
体重平均值:92公斤。
深蹲极限数据......
佐藤焰在心里把那些磅数快速换算成公斤。
算完的节点,他后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了起来。
这帮傢伙是吃固態激素长大的吗?
这种级別的下肢力量,一旦通过腰腹扭转传导到指尖,投球的初速绝对能轻易突破一百五十五。而如果这些怪物站在打击区,那种核心力量驱动下挥出的球棒,就算没有切中甜点区,光靠纯粹的蛮力也足够把球扫出本垒打墙。
这就是一道横亘在人种和基因层面的天堑。
“看出门道了?”高岛礼的声音在空旷的牛棚里迴荡,带著一股压迫感,“那是一个崇尚纯粹暴力的肌肉怪物巢穴。他们从小接受的就是最顶尖的生物力学训练,吃的是精准配比的营养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佐藤焰兜里的左手上。
“你去那里,面对的是全球筛选出来的顶尖苗子。以你现在单一的直球体系,在那群怪物眼里,就是一块散发著血腥味的肥肉。他们会把你的直球抓出来反覆捶打,直到你的自信心彻底崩塌。”
高岛礼的话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现实的偽装。
“片冈监督为你爭取到了这个唯一的推荐名额。但他让我转告你,你可以拒绝。留在国內,靠配球和守备慢慢磨,至少你还能保住现在的地位。”
阳光透过牛棚破损的屋顶缝隙漏下来,打在那些恐怖的体测数据上。
空气闷得连风都停了。
泽村咽了一口唾沫,眼里的执拗被一丝迟疑取代。他虽然衝动,但也不是傻子。那些数据哪怕他看不懂全貌,光看身高和体重的对比,也能明白那是一个多恐怖的斗兽场。
“餵......”泽村刚想开口。
“唰!”
佐藤焰一把將手里的a4纸甩得哗啦作响。
他原本紧绷的肩膀,在看完最后一页数据后,反而以一种极度反常的姿態鬆弛了下来。
他把左手从兜里抽出来。
缠著布条的中指还在往外渗著血丝,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痛。
脑子里的算计齿轮咬合得死死的。
贏面很小。
甚至可能第一天就会被队內训练的打者把球打回脸上。
但如果不去,他的左臂最多撑不到高三就会彻底报废。大联盟的下沉球和切割滑球握法,是唯一能让他这套液压传导机制活下来的解药。
他没得选。或者说,他根本不想选另一条退路。
“被摧毁?”
佐藤焰看向高岛礼,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亢奋。
他一把扯下高岛礼別在胸前口袋里的签字笔,用牙齿咬掉笔帽,將最后一张全英文的確认书按在粗糙的水泥墙上。
“那就让他们试试看。”
笔尖抵在纸面上。
“如果连在这群怪物堆里活下来的本事都没有,我还谈什么称霸全国。那不是笑话吗。”
他手腕发力。
“呲啦——”
因为用力过猛,黑色的墨水直接划破了纸张,在水泥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sato honoka。
签名一气呵成,透著一股不留后路的狠劲。
佐藤焰把笔吐到地上,將確认书拍回高岛礼手里。
“帮我订最早的机票。”
他说完,没再看泽村一眼,越过两人,径直走出了牛棚。
碎石子在鞋底摩擦出沉闷的迴响,渐渐远去。
泽村呆立在原地,看著墙上那道被笔尖划出来的黑印,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高岛礼低头整理著手里的文件。
確认书的边缘有些破损,那是刚才被扯出来的。
她將这份签好字的文件翻到最底下,准备塞回信封。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扫过垫底的一张传真复印件。
那是一份特训营主教练的背景资料。
在资料的最下方,有一个龙飞凤舞的英文签名——thomas(托马斯)。
签名旁边,用刺眼的红笔画了一个圈。
圈住的,正是“sato(佐藤)”这个姓氏。
高岛礼皱了皱眉。
这份资料是片冈监督直接从传真机里拿出来的,她之前並没有仔细翻阅。
她把那张复印件抽出来,迎著光仔细看。
在那个红圈旁边,还有一行极度潦草的英文手写批註。
字跡很淡,看起来像是复印了很多次留下来的痕跡。
【the unfinished slider...... 200x.】(那颗未完成的滑球......200x年。)
年份是十年前。
高岛礼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托马斯。佛罗里达少棒营的魔鬼教头,曾经也是大联盟里赫赫有名的滚地球大师。
他为什么会对佐藤这个姓氏,以及十年前的某颗滑球如此关注?
佐藤焰的外公,那个带著遗憾死去的男人,当年难道在大联盟留下过什么没处理乾净的烂摊子?
这趟美国之行,似乎不仅仅是去学个新球种那么简单。
一阵冷风从门外倒灌进来。
高岛礼收起心底的疑虑,將文件全部塞进信封,封好口。
不管前面是什么泥潭,签了字,就只能自己蹚过去了。
......
夜深了。
东京的气温降得很快,风颳过宿舍楼旁的樟树,树叶摩擦出沙沙的噪音。
路灯接触不良,滋滋啦啦地闪烁著。
佐藤焰拎著那个洗得掉色的单肩帆布包,从楼梯口走出来。
包里只装了几套换洗的训练服,还有那瓶用塑胶袋裹了三层的极效防滑粉。
明早六点的航班,他现在必须去附近的胶囊旅馆对付一宿,方便直接赶往成田机场。
走得静悄悄的,他没打算跟任何人道別。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刚走到宿舍楼的铁门拐角。
一团黑影靠在红砖墙上,挡住了去路。
路灯闪烁了一下,照亮了那人手里反光的物件。
一个捕手头盔。
御幸一也穿著一件宽大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遮住了半个下巴。他鼻樑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运动护目镜,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著冷光。
“这就打算溜了?”
御幸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佐藤焰停下脚步,手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抓紧了几分。
“我的行程表不在你的配球管辖范围內吧,御幸前辈。”佐藤焰语气很平,带著一贯的冷意。
御幸没接茬。
他掂了掂手里的捕手头盔,然后隨手扔在脚边。
“咔噠。”
塑料外壳磕在水泥地上,声音很闷。
“泽村下午在食堂大闹了一场,说你是个不顾团队死活的自私鬼,被仓持直接勒著脖子拖出去了。”御幸靠著墙,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棒球,在手里拋著,“其实他说得对。你確实挺自私的。”
佐藤焰没出声。
他在心里盘算这傢伙大半夜堵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来灌输什么团队羈绊的鸡汤,他现在就打算直接绕过去。
“去那边的特训营,一个月。”御幸停下手里的动作,一把攥住棒球,“你走这一个月,队伍的磨合直接断档。等夏甲预选赛开打,你就算带回了什么了不得的新武器,没有捕手接得住,你在投手丘上也不过是个自爆步兵。”
“接不住,那是捕手的能力问题。”佐藤焰懟了回去,毫不留情。
御幸笑了。
他没生气,反而站直了身子,走到佐藤焰面前。
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
“你说得对。”御幸看著佐藤焰的眼睛,护目镜后的视线少见地严肃起来,“但这世上,没有我御幸一也接不住的球。”
他把手里那颗棒球塞进佐藤焰的卫衣口袋里。
“去那边,別死了。”
御幸转过身,背对著佐藤焰挥了挥手,重新捡起地上的头盔。
“带点有意思的东西回来。如果还是那种只会直来直去的投球机器,夏季大赛的投手丘,我可不会让你站上去。”
他推开铁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宿舍楼的阴影里。
佐藤焰站在原地。
冷风顺著衣领灌进去,他把手揣进口袋。
指尖碰到了那颗御幸塞进来的棒球。
粗糙的缝线上,似乎用记號笔写了什么东西。
佐藤焰把球拿出来,借著路灯昏黄的光线看了一眼。
球皮上,用黑色的油性笔画了一个粗糙的十字准星。
准星正中间,写著一句话。
【把他们的手腕折断。】
佐藤焰盯著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把球重新塞回口袋,紧了紧单肩包的带子。
胸口那种因为孤军奋战而压抑了很久的沉闷感,莫名地散去了一大半。
他转过身,大步向著校门外的夜色走去。
太平洋对岸的风暴,已经在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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