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春甲落败的刺骨寒风

    暮色四合。高速公路两侧的路灯依次亮起,昏黄的光线周期性地扫过车厢。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轮胎碾过减速带,车身剧烈地顛簸了一下。
    没人说话。
    空气里瀰漫著云南白药气雾剂和汗水发酵的混合气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前排座位,泽村荣纯把脸埋在一条毛巾里。他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但肩膀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频率抽动。降谷晓靠著车窗,眼睛闭得很紧,眼皮底下眼球在快速转动。
    佐藤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左手揣在风衣口袋里。手指隔著布料,正用力捏著一颗棒球。
    棒球表面的红黑缝线已经被磨得起毛。
    中指第一关节处缠著厚厚的医用胶布,里面的肉正针扎般往外冒著刺痛。
    甲子园八强战,第八局下半。
    计分板上那个单局连丟四分的画面,现在还在他脑子里来回晃荡。
    他把头靠在震动的玻璃上,胃酸往上翻涌。
    那帮关西的傢伙,从第一局开始就在布网。他们根本不贪打,前七局全部採用短棒触击和界外破坏战术,硬生生把他的用球数拖到了九十球。
    更要命的是,他们看穿了那个秘密。
    一天三颗滑球的物理限制。
    前七局的关键危机里,为了保住比分,佐藤焰被迫交出了那三颗带有防滑粉的恶魔滑球。
    等到了第八局,当他的左手彻底失去变化球的威慑力时,对方打线变脸了。
    所有人放弃了细微的选球,站位集体后撤半步,將球棒握短,重心彻底下沉。
    他们完全锁死了直球的初速和进垒点。
    一百五十公里的直球被连续两支长打捞出外野防线。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直接把青道的春甲之旅砸得粉碎。
    对方监督连他每天的投球配额都算得一清二楚。只要把滑球耗光,剩下的直球再快,也只是时间问题。
    大巴在青道高中的宿舍楼下停稳。
    气压剎车泄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片冈监督站在车门旁,脸色隱在暗处。
    “先把行李放回房间,十五分钟后,全体一军到视听室集合。”
    片冈的声音不大,但透著不容反驳的强硬。
    视听室。
    白炽灯没开。只有正前方那台七十寸的液晶电视亮著幽蓝的光。
    几十把摺叠椅被拉开,金属腿在地板上划出乾涩的噪音。
    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赛后的新闻採访录像。
    对手高中的监督,那个有著啤酒肚、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中年男人,正对著麦克风侃侃而谈。
    “青道確实是一支值得敬畏的队伍。他们的打线很有韧性。”
    中年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
    “至於佐藤同学,他的直球很有威力。老实说,在高中生里能投出那种球速,非常罕见。”
    男人的话停顿了一下。
    “但只要全员適应了那个初速,没有变化球掩护的他,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发球机。棒球是一项算计的运动,光靠蛮力,是走不到顶点的。”
    录像播放结束。
    画面定格在那个中年男人得体的笑容上。
    视听室里的空气彻底凝滯了。
    这句话简直是把青道最引以为傲的利刃,扔在地上反覆踩踏。
    仓持洋一捏著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红印。前园健太咬著牙,腮帮子鼓起一块。
    御幸一也坐在前排,手里拿著遥控器。他按下暂停键,转过头,看向坐在最后排阴影里的佐藤焰。
    “很刺耳,对吧。”
    御幸开了口。
    佐藤焰没接话。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中指关节因为充血,肿胀得比平时粗了一圈。
    御幸站起来,走到中间的过道上。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对方在赛前就把你研究透了。他们知道你没有常规的变化球,也算准了你那颗特製滑球的使用次数。”
    御幸看著佐藤焰的眼睛。
    “你在第八局被连敲两支长打的时候,是不是还在想,只要把球速再往上提五公里,就能靠绝对的物理力量碾压他们?”
    佐藤焰抬起眼皮。
    “如果当时球速到了一百五十五公里,他们的挥棒绝对跟不上。”
    “放屁!”
    御幸突然拔高了音量。
    前排的几个一年级新生被嚇得往后缩了缩。
    “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的左手?你以为你的肩膀和韧带是钢筋水泥浇筑的?为了追求那虚无縹緲的五公里,你打算把自己的职业生涯直接葬送在高中二年级吗?”
    御幸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佐藤,承认吧。单靠你那条残破的左臂和单纯的暴力,我们跨不过全国顶峰那道槛。你需要改变。”
    佐藤焰看著御幸那张严肃的脸。
    他脑子里的算计齿轮转得飞快。
    改变?说得轻巧。日本国內的投手训练体系他早就摸透了。现有的变化球握法,全都依赖手腕的翻转和指尖的精细拨动。
    以他这种完全依靠下半身液压传导、將力量百分百灌注於直球初速的极端投球机制,一旦强行加入常规的腕部变化,结果只有一个......球速断崖式下跌,同时手腕软骨严重磨损。
    这就是个死结。
    佐藤焰猛地站起身。
    摺叠椅被巨大的力道推得向后滑去,重重撞在后排的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视听室的后门。
    “还没復盘完,你去哪。”
    御幸在后面喊道。
    佐藤焰的手已经搭在了冰冷的门把手上。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下一次,我会把他们的球棒连同傲慢一起折断。但我现在,需要能撕裂这道防线的武器。”
    他拧开门把手。
    走廊的冷风倒灌进来,吹得电视屏幕前的投影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深夜十一半。
    学校后山的废弃牛棚。
    这里原本是旧校区用来堆放杂物的棚子,因为远离主宿舍区,几乎没人会来。
    头顶只有一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发出微弱的橘色光晕,伴隨著电流的滋滋声。
    佐藤焰站在距离水泥墙十八点四四米的地方。
    红土被踩得很实。
    他没有穿球衣,只穿著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
    没有戴棒球手套。
    左手里攥著那颗缝线磨平的棒球。
    他没有去拿夹层里的碳纤维指套,也没有去碰那瓶危险的防滑粉。
    右脚向前迈出。
    下半身肌肉猛地绷紧,大腿根部的纤维发出沉闷的扯动声。
    左臂从耳后抽出。
    “咻——”
    白色的残影划破昏暗的光线。
    “砰!”
    棒球狠狠砸在布满青苔的水泥墙上。石灰粉末簌簌往下掉。
    墙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球反弹回来,滚落在脚边。
    佐藤焰走过去,弯腰捡起球,重新走回原点。
    起步,沉降,挥臂。
    “砰!”
    再捡,再投。
    机械重复。
    一次又一次。
    没有测速枪,没有捕手的手套,只有墙壁传来的沉闷抗议声。
    他试图在放球的最后时间点,通过食指和中指的缝隙微调,给球加上一点自然的侧旋。
    他想在国內的体系下找出一条活路。
    但结果惨不忍睹。
    原本极具压迫感的直球尾劲彻底消失了,球在空中飘忽不定,最后软绵绵地砸在墙根底下。
    如果要加侧旋,就必须牺牲初速。如果要初速,就必须保持绝对的纵向贴合。
    流体力学和人体工学的铁律在这里画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道鸿沟,横亘在日本高中棒球的顶点之前。
    “砰!”
    又是一球砸在墙上。
    这次的力道失控了。过度的摩擦让缠在中指上的医用胶布彻底脱落。
    鲜红的血液从裂开的伤口里渗出来,顺著手指往下滴,砸在乾燥的红土上,变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斑点。
    手腕的韧带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佐藤焰停下动作。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
    血液流到手心,滑腻腻的。
    在国內现有的技术框架下,他已经把这副身体的潜能榨乾到了极致。如果不藉助外力,他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他需要更高维度的力学解法。
    需要那些大联盟里真正的怪物,用来撕裂空气的非常规手段。
    同一时间。
    片冈监督的办公室。
    桌上的檯灯亮著。咖啡杯里的液体已经彻底冷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膜。
    片冈穿著衬衫,领带被扯鬆了一大截。
    他手里拿著一份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文件。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全英文的专业术语和数据图表。
    抬头的標誌,是一个红白蓝三色的击球手剪影。
    那是大联盟的官方徽標。
    文件是亚利桑那州那个生物力学实验室发来的后续评估报告,同时抄送了一份特殊的邀请函。
    片冈的视线停留在报告最后的一行加粗字体上。
    【该名选手的下半身传导机制已远超同龄人標准,但左臂的独立负荷已达临界。若不引入美式下沉球(sinker)或切割滑球(cutter)的握法重构,其运动寿命预计不足两年。】
    片冈把传真纸反扣在桌面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卷著几片落叶吹进办公室。
    这个固执的左投,就像一把没有刀柄的绝世凶器。伤人的同时,也在疯狂地割伤自己。
    青道高中现有的教练团队,確实教不了他了。
    片冈拿出手机,拨通了高岛礼的號码。
    “明早,把那份东西交给他吧。”
    电话那头传来高岛礼干练的声音。
    “您確定吗?一旦他接受,夏季预选赛前他將有整整两个月不在国內。队伍的磨合会彻底断档。”
    “留他在国內,才是真正的毁灭。”
    片冈掛断了电话。
    第二天。
    东方的天空刚刚泛起一层灰白。
    废弃牛棚外的杂草上结满了露水。
    “咯吱——”
    高岛礼踩著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在碎石子路上碾出清脆的响动。
    她走到牛棚门前。
    生锈的铁门半掩著。
    高岛礼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抗议。
    一股浓烈的汗酸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佐藤焰靠在水泥墙角。
    他没有睡著,双手抱在胸前,左手的中指重新缠上了一块並不怎么干净的布条。
    地上散落著七八颗沾满泥土和血跡的棒球。
    听到动静,佐藤焰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高岛礼没有多说废话。
    她走到佐藤焰面前,从手里的文件夹中抽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信封右上角,印著那个代表著世界棒球最高殿堂的红白蓝三色徽標。
    “你要的武器,国內给不了你。”
    高岛礼看著佐藤焰缠著布条的手指。
    “但大联盟的夏季特训营,或许能教你怎么在不折断手腕的前提下,投出能撕裂防线的下沉球。”
    佐藤焰的视线从高岛礼的脸上,缓慢地移到了那个信封上。
    他没有去接。
    脑子里的算计齿轮再次咬合。
    赴美特训。意味著他要完全脱离青道的日常训练体系,去一个充满陌生怪物的生態圈里重新廝杀。如果失败,或者水土不服,回来后他连现在的直球手感都可能保不住。
    巨大的风险。
    但也是唯一能拿到新筹码的赌局。
    佐藤焰伸出右手。
    指尖刚碰到粗糙的牛皮纸信封,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在牛棚外响起。
    “餵!佐藤!你要背叛球队吗!”
    泽村荣纯顶著一头乱糟糟的头髮,手里还攥著半个没吃完的饭糰,死死盯著佐藤焰手里的信封。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