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亚的话音砸在乾燥的红土里,连个回声都没激起。
他转过头,继续慢悠悠地朝著二垒走去。宽阔的后背被灰色的速乾衣勒出一块块夸张的肌肉轮廓,上面沾满了刚才挥棒时扬起的粉尘。
这根本不是跑垒,这是屠夫在巡视刚刚掛上铁鉤的生肉。
佐藤焰站在投手板上。左脚的金属鞋钉依然卡在泥土深处,整条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裤缝边。
食指指肚上那道被缝线勒破的血口,正往外渗著殷红的血珠。血水顺著指纹的沟壑滑落,滴在鞋面上。不疼,反倒有种麻木的肿胀感。
铁丝网外围的空气沉寂了大约两秒。
紧接著,像是一锅滚油里被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训练场彻底炸锅了。
“看到了吗!那球飞过了公路!我打赌绝对超过了四百八十英尺!”
“老天,那根球棒没断简直是奇蹟。”
几个身材壮硕的拉美裔球员扒著铁丝网,肆无忌惮地衝著场地里吹起了尖锐的口哨。
一个戴著反向棒球帽的白人胖子把手里的半杯可乐直接泼在草皮上,衝著投手丘的方向扯开嗓子大喊。
“滚回老家去吧黄皮小子!这里的本垒板对你来说太危险了,別把命丟在这儿!”
粗糙的笑声、夹杂著德州口音的脏话、甚至还有几句模仿日语发音的怪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记分牌上那单调的电子蜂鸣。
捕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护胸上的土。他看了看投手丘上那个单薄的身影,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面罩。
加西亚踩过三垒的白色垒包,一路溜达回本垒。
他用鞋底碾了碾本垒板边缘的泥土,没有直接走进休息区,而是把那根粗壮的胳膊搭在拦网上,转过身,隔著十八点四四米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著低垂著头的佐藤焰。
“日本男孩。”
加西亚的声音穿透了周围的杂音,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你的直球太诚实了。”
他竖起右手食指,在半空中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在高中联赛,你这种尾劲或许能让那些没长全毛的小子尿裤子。但在美利坚,在职业营地,这种只靠蛮力的直球就是活靶子。”
加西亚停顿了一下,绿色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评估货物的冷漠。
“没有变化球,你在这里连当陪练的资格都没有。你只能当一台便宜的餵球机器,每天负责站在那里,给真正的打者找手感。”
餵球机器。
这四个字像带刺的藤蔓,死死勒住了佐藤焰的声带。
他抬起头。
那双黑色的眼睛盯著加西亚。没有愤怒地涨红,也没有被羞辱后的歇斯底里。那里面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水面下却涌动著某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暗流。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著眼下的局势。
在这个崇尚绝对力量的国度,弱者没有呼吸权。现在如果开口反驳,或者衝上去理论,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输不起的小丑。加西亚刚才那一棒,已经用最纯粹的暴力碾碎了他带来的所有骄傲。
力量不够。
转速不够。
球种单一。
这三条致命的短板,被那根白蜡木球棒扒得乾乾净净。
佐藤焰死死咬住嘴唇。
口腔里泛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慢慢鬆开一直紧握著的左手,弯腰,用右手捡起掉在脚边的皮手套。
把手套夹在腋下。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下投手丘。
刚才那一下超越极限的跨步,让他的大腿肌肉出现了轻微的拉伤。每走一步,大腿根部都传来一阵针扎般的酸痛。
他没有去看不远处那些还在鬨笑的美国球员,也没有去理会加西亚那充满嘲讽的目光。
夕阳的余暉从铁丝网的缝隙里斜切进来,把这个十六岁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像是一根隨时会崩断的琴弦。
那一刻的沉默,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怒吼都更让人感到压抑。
看台最高处的阴影里。
托马斯教练把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塞进战术马甲的口袋里。
老头摘下墨镜,揉了揉被阳光刺痛的眼角,看著那个渐渐远去的萧瑟背影,长长地嘆了口气。
“如果连这关都过不去,那这份越洋寄来的推荐信,就算是彻底的废纸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菸,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棒球是一项吃人的运动。每一年,都有无数个在各自国家被称为“怪物”的天才,满怀憧憬地跨过大洋来到这里。然后被那些更不讲道理的怪物撕成碎片,最后带著一具报废的身体和一辈子的心理阴影黯然回国。
这个叫佐藤焰的日本小子,心气很高。
但他手里的牌太烂了。
托马斯转过身,顺著生锈的铁楼梯慢慢走下看台。铁质的台阶发出空洞的哐当声。
夜幕降临。
佛罗里达的夏天,即使到了晚上也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球员宿舍区的灯光陆续熄灭。白天的喧囂被厚重的夜色彻底吞没,只剩下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宿舍楼尽头的公共盥洗室里。
水龙头被拧到了最大。
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地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佐藤焰双手撑著大理石台面,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灰色的t恤已经被汗水和自来水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他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水珠顺著凌乱的黑髮滴在眼睫毛上,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脑子里,加西亚的声音就像是一台坏掉的留声机,在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回放。
“没有变化球,你只能当一台便宜的餵球机器。”
他看著自己那只垂在水槽边缘的左手。
在国內的时候,这只手投出的直球,足以让整个东京的高中生感到绝望。青道高中的那群队友,虽然觉得他孤僻难搞,但也绝对承认他站在投手丘上的统治力。
但这里是美国。
这里的怪物不仅力气大,还拥有把力量完美转化为挥棒速度的恐怖核心。
没有横向或纵向的位移变化,纯粹的直球轨跡在这个生態圈里,就是一盘摆在餐桌上的上等牛排。
佐藤焰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水汽混杂著消毒水的味道灌进肺里。
外公临终前躺在病床上的枯槁面容,和那本边缘泛黄的战术笔记,在他的视网膜上交错重叠。
“大联盟的投手丘,容不下退缩的懦夫。小焰,带著我的滑球,去把那里的空气撕裂。”
佐藤焰闭上眼睛。
他关掉水龙头。
隨便扯过一条毛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转身走出了盥洗室。
午夜十二点半。
特训营边缘,靠近防风林的位置,有一排早就废弃的三號牛棚。
因为顶棚漏雨,加上位置偏僻,白天根本没人来这里训练。
此时。
那座漏风的棚子底下,却亮起了一盏昏暗的钨丝灯泡。
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来回摇晃。几只趋光的飞蛾撞击著发烫的玻璃灯泡,发出细碎的啪啪声。
紧接著,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爆鸣声,突兀地从牛棚深处传了出来。
“咔拉——”
那声音沉闷而乾涩,就像是用生锈的老虎钳硬生生拧开了一个锈死的水管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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