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传来两声短促的静电杂音,隨后是营地医疗组值班人员带著浓重鼻音的回覆。
“收到。大概需要五分钟,三號牛棚路况很糟。”
托马斯鬆开按键,隨手把对讲机塞回口袋。老头没有再看佐藤焰一眼,只是转身走到牛棚的入口处,像一尊黑色的铁塔一样,挡住了外面呼啸的风雨,也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时间被拉扯得极其缓慢。
五分钟。
这三百秒对佐藤焰来说,无异於一场凌迟。
他背靠著生锈的承重柱,整个人慢慢滑坐在板结的红土上。灰色的速乾衣贴在脊背上,冰冷刺骨。左臂软绵绵地搭在大腿上,只要稍微动一下手指,手肘处就会窜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酸胀感。
算计的齿轮在脑子里疯狂打转,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破局方案。
担架。
这个词在美国的体育训练营里,是一个带著浓重耻辱色彩的標籤。只要你躺上那玩意儿被抬出去,第二天所有人看著你的眼神都会发生变化。
那不是同情,而是看待一件隨时可以丟进垃圾桶的报废品。
如果加西亚白天那一棒是击碎了他的傲气,那现在一旦坐上医疗车,大联盟所有的球探报告上就会立刻给他打上一个大大的叉。
“不行......”
佐藤焰咽了口带血的唾沫,用右手撑著地面,试图重新站起来。
刚直起一半身子,牛棚外突然闪过几道刺眼的红蓝色强光。
急救车的轮胎碾压著泥泞的石子路,发出粗暴的摩擦声。车还没停稳,后车门就被一脚踹开,两个穿著防水制服的壮汉抬著一副橘红色的摺叠担架衝进了牛棚。
跟在后面的是个戴著无框眼镜的医疗组长,手里拎著一个沉甸甸的急救箱。
“伤员在哪?”
医疗组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视线越过托马斯,直接锁定了坐在地上的佐藤焰。
看到担架上那几条黑色的束缚带,佐藤焰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虚弱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態。
“我没事。”
佐藤焰扶著柱子站稳,把左手强行塞进裤兜里,动作僵硬得像是个生锈的木偶。
“只是肌肉抽筋。不需要担架。”
他盯著那个靠近的医疗组长,语气冷硬。
医疗组长根本不吃这套。在这座每年要报废几十个天才的营地里,他见过太多为了隱瞒伤情而撒谎的蠢货。
“抽筋?”
组长冷笑了一声,把急救箱放在水桶上,直接大步走到佐藤焰面前。
“手拿出来。”
“我说过了,我没......”
佐藤焰的话还没说完,医疗组长突然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左肩,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顺著大臂往下摸,直接按在了肘关节內侧的尺侧副韧带位置。
拇指用力一压。
“呃——”
眼前突然一黑。那一瞬间,佐藤焰感觉有一把钝刀子直接捅进了骨缝里,还恶毒地搅动了两下。
他本能地想要推开眼前的医生,但右手刚刚抬起,就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壮汉一把擒住,死死反剪在背后。
“放开!”佐藤焰剧烈地挣扎起来,双眼充血。
“別动!”
医疗组长厉声喝道。他没有理会佐藤焰的反抗,手指在肿胀的肘部边缘快速游走了一圈,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堵在门口的托马斯。
“肘部有肉眼可见的异常肿胀。触诊反应强烈,尺骨鹰嘴附近的筋膜高度紧张。初步判断,尺侧副韧带起码是二级拉伤,甚至可能有微小的撕裂。”
组长一边说,一边从急救箱里翻出一条冰袋和硬质夹板。
“必须立刻上夹板固定,送去医疗中心拍核磁共振。他今晚这只手要是再乱动一下,明天就可以直接订机票回国了。”
回国。
这两个字像带刺的藤蔓,死死勒住了佐藤焰的声带。
他看著那个正拿著夹板走过来的医生,脑子里最后的一根弦彻底崩断。
绝不能躺在那个橘红色的担架上被抬出去。那是弱者的游街示眾!
“滚开!”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佐藤焰借著右臂被反剪的力道,身体猛地往下一沉,一记凶狠的膝撞直接顶开了抓著他的壮汉。
他踉蹌著往外冲,皮划子在泥水里踩出杂乱的水花。
他要离开这个见鬼的牛棚。只要走回宿舍,只要不被医疗组带走,哪怕用冰块敷一晚上,明天也能挺过去。
就在他即將衝出牛棚入口的那一刻。
托马斯像一堵嘆息之墙,稳稳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老头没有动手,甚至连手都没有从口袋里抽出来。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身泥水、眼底透著疯狂和绝望的少年。
“你可以走出去。”
托马斯的声音不大,却在轰鸣的雷雨声中异常清晰。
老头往前逼近了半步,把佐藤焰逼得不得不停下脚步。
“但我保证,只要你今晚敢踏出这个牛棚半步,拒绝医疗组的检查。明天早上八点,你就会收到一张飞往东京的单程机票。”
佐藤焰死死咬住牙关,胸膛剧烈起伏。
“你在嚇唬我?你只是个球探。”
“我是大联盟首席球探。”
托马斯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而且,我会在全美的球探內网系统里,亲自给你写一份评估报告。上面会清楚地写著:这小子不仅缺乏技术,还是个不听劝导、拿自己职业生涯当儿戏的蠢货。”
老头指了指外面停著的医疗车。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自己乖乖坐上去,把那只快废掉的胳膊交给专业人士处理。要么,你走回你的宿舍,然后带著你那个可笑的大联盟梦想,滚回日本去玩泥巴。”
寂静。
除了雨水砸落的声音,牛棚里再也没有別的动静。
佐藤焰死死盯著托马斯。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甘、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屈辱。
左手的刺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无情地提醒著他一个事实——这只手,现在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
没有资本。
没有筹码。
在这个只讲究实力和规则的地方,他连討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几秒钟的对峙后。
佐藤焰慢慢低下了头。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松垮下来,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骨髓。
他没有再反抗,任由医疗组长拿著硬质夹板和冰袋走过来,將他那只毫无知觉的左臂死死固定住,然后用黑色的吊带掛在脖子上。
没有用担架。这是托马斯给他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佐藤焰拖著沉重的脚步,踩过满地的泥泞,缓慢而屈辱地走出了牛棚。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身体。
他走到闪烁著红蓝灯光的医疗车旁,拉开车门,坐进了冰冷的后排座椅。
车门关上的瞬间,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佐藤焰靠在座椅上,视线透过沾满水珠的车窗玻璃,望向那个还亮著昏黄灯光的牛棚。
下一秒。
他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视线里。
托马斯转过身,走到那个倒扣的塑料水桶旁。老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本边缘泛黄的笔记本。
刚才的拉扯中,那本属於外公的战术笔记掉在了地上。因为沾了泥水,有几页残缺的书页散落开来,借著闪电惨白的光芒,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文批註,以及那张关於“遗憾滑球”的诡异握球图。
托马斯拿著那本笔记,拍了拍上面的泥土,低头看了一眼。
隔著模糊的车窗。
佐藤焰眼睁睁地看著自己最大的秘密,那个被他视为通往大联盟唯一钥匙的理论,落入了这个能决定他去留的首席球探手里。
“开车。”
前排的司机踩下油门。
医疗车在泥泞中调转车头,朝著营地深处的医疗中心驶去,將那个拿著笔记的黑色身影,远远地拋在了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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