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那片沾著刺眼红色的玻璃碎片,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反著光。
托马斯站在洗手间半掩的门缝外。视线越过满地狼藉,直直扎进狭窄的空间里。
水龙头被拧到了最大。冰冷的水柱从生锈的金属管口喷涌而出,狠狠砸在不锈钢的水槽底,溅起的水花將洗手台周围的墙壁打得透湿。
佐藤焰背对著门,站在洗手台前。
原本穿在身上的病號服已经被他粗暴地扯开了一半,领口松垮垮地掛在肩膀上。那条本该用来固定左臂的硬质夹板,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自己强行拆了,隨手扔在旁边的垃圾桶边缘。
空气里瀰漫著自来水管里的漂白粉味,混杂著一股还没散去的、浓重的血腥气。
托马斯没有出声,也没有推门进去。
因为他看到了佐藤焰正在做的事。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左手正死死捏著一颗表面沾著水渍的旧棒球。那是营地里最劣质的缝线球,表皮早就被磨得起毛。
他不是在做普通的握球练习。
他的手腕正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关节构造的角度,强行向外侧翻转。
食指悬空。
中指的指肚卡在红色的缝线上,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边缘已经完全褪去了血色,深深地抠进了皮革的缝隙里。
这正是那本破旧笔记上画著的、那个被命名为“遗憾滑球”的发力姿势。
“咔噠......咔噠......”
细碎的骨骼摩擦声被掩盖在哗哗的水声之下。
佐藤焰的手臂在半空中剧烈地抽搐。
那不是因为恐惧或者寒冷。那是尺侧副韧带在达到拉扯极限后,肌肉为了自我保护而產生的生理性痉挛。
冷汗顺著他的额头、鬢角往下流,匯聚在下巴尖上,滴答滴答地砸在水槽的边缘。
整条左小臂上的青筋像一条条青紫色的蚯蚓,隨著痉挛的频率一突一突地跳动。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发出警告,抗议著这种自毁式的施压。
但他就是不肯鬆手。
那双布满密集红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洗手台上方那面满是水汽的镜子上,盯著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他要证明自己的手臂还没废。
只要能扣紧缝线。只要能再挥出一次。
只要......
“当!”
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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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沾著水渍的棒球,从他痉挛到完全失去知觉的手指间脱落,重重地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滚到了排水口附近。
水柱冲刷在棒球上,將其打得来回滚动。
佐藤焰的呼吸瞬间变得稀薄而破碎。
他盯著空荡荡的左手。中指和无名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向掌心內侧蜷缩。那是神经末梢遭到重创后的应激反应。
他连最基础的握拳动作都做不出来了。
別说投出那种时速超过九十英里的极速直球,他现在连端起一个装满水的玻璃杯,都会因为无法控制握力而將其砸碎在地上。
地上的那摊碎玻璃和血跡,就是十分钟前发生的事。
托马斯的视线从那只抽搐的手转移到佐藤焰的侧脸上。
这个东亚小子的脸庞苍白得嚇人,嘴唇被牙齿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口腔里溢出的血丝顺著嘴角滑落,和汗水混在一起。
他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他在跟那个远在太平洋对岸的大联盟之梦死磕。
但他选错了战场。
“动啊!”
一声压抑到极点、近乎野兽濒死前的低吼,从佐藤焰的喉咙深处撕裂出来。
“给我扣紧缝线!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就能投出那颗球了!”
他不管不顾地用右手去掰左手蜷缩的手指,试图强行把它们掰直,再去抓水槽里的那颗棒球。
暴力的拉扯让左肘的软组织爆发出针扎一般的剧痛。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酸水直衝喉咙。
但他硬生生地將那股噁心感咽了下去,右手抓著那颗湿透的棒球,再次硬塞进左手的手指间。
指节刚碰到皮革。
“啪嗒。”
棒球再次毫无悬念地砸回了水槽里。
那根曾经可以轻易捏碎核桃、可以赋予直球恐怖转速的左手中指,此刻软绵绵地耷拉著,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彻底的无力感。
比昨天在打击区被加西亚一棒轰碎直球时,还要让人绝望一万倍。
托马斯看著这一幕,推算出了最后的结论。
这小子的韧带不仅是微小撕裂,神经传导也已经因为大面积的水肿受到了压迫。如果现在不强行叫停,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上投手丘。
老球探一脚踹开半掩的洗手间门。
“砰!”
木门重重地砸在墙壁上。
托马斯大步跨进去,硬挺的皮鞋鞋底踩在满地的玻璃碎渣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他没有去拉佐藤焰,也没有出声训斥。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营地里,任何廉价的安慰都是对球员自尊的二次践踏。
托马斯直接走到洗手台前,伸手拧死了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
洗手间里瞬间陷入了一种压抑到让人耳膜发胀的安静。只剩下佐藤焰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老头面无表情地从黑色防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那份被摺叠过的医疗评估报告。
手腕一抖。
“啪!”
几页印满密密麻麻数据和黑白影像图的纸张,被狠狠甩在了不锈钢洗手台的边缘,正好盖住了那颗滚落的棒球。
“別在水池子里找你的大联盟梦了。”
托马斯的声音冷得像块生铁,没有任何起伏。
“你的手已经替你做出了回答。这里,尺骨鹰嘴附近的韧带群。”
他伸出粗糙的食指,重重地戳在报告第一页那张核磁共振图的红圈上。指尖敲击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刺耳。
“大面积软组织水肿,积液,外加尺侧副韧带微小撕裂。”
托马斯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著镜子里佐藤焰充血的双眼。
“你引以为傲的左臂,已经开始自毁了。你现在的握力,连隔壁镇上那个患了帕金森的老太太都不如。”
这番话没有任何修饰,像一把没开刃的钝刀子,生拉硬拽地割开了佐藤焰心底最后一块遮羞布。
佐藤焰的身体僵立在原地。
视线下移。
目光死死咬住那张核磁共振的片子。
那条代表著韧带的影像带上,原本应该平滑顺畅的线条,在红圈標註的地方,呈现出一种极其难看的毛糙感。就像一根即將被完全扯断的麻绳,只剩下最后几根细弱的纤维还在苦苦支撑。
铁证如山。
哪怕他的大脑还在疯狂下达指令,那条物理意义上濒临崩溃的防线,已经彻底罢工了。
这就是他强行復刻那本笔记上诡异发力机制的代价。
佐藤焰没有说话。
他盯著那片阴影看了足足半分钟。
一直绷紧的肩膀,突然极其缓慢地塌了下去。
那股支撑著他撕开夹板、砸碎水杯、在水槽边强行尝试握球的疯批劲儿,像个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漏了个乾净。
脚下一软。
他背靠著冰冷潮湿的瓷砖墙壁,顺著墙根颓然地滑坐在地上。地上的积水浸透了他的病號服裤子,寒意顺著尾椎骨一路往上爬。
左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他低下头,將脸埋在阴影里。
没有眼泪,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大叫。只有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小幅度地起伏著。
托马斯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陷入绝对死局的少年。
那本破旧的笔记,那种自杀式的握球法。这小子明明有著最顶级的直球天赋,为什么偏偏要在绝境中,选择去翻找一堆早该被扫进歷史垃圾堆的废纸?
这股病態执念的源头,绝不仅仅是因为被加西亚打出了一支本垒打那么简单。
老头转过身,靴子碾过碎玻璃,走向门口。
“在房间里等我。”
拋下这句话,托马斯直接走出了病房。
他需要去弄清楚,那个隱藏在沾满泥水的破笔记本背后,真正摧毁了这个东亚天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走廊的感应灯隨著老球探的脚步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托马斯大步流星地穿过医疗中心,直奔营地行政楼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推开实木办公门。
他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办公桌上的一盏小檯灯。
幽黄的灯光照亮了桌面上散乱的球员数据表。
托马斯径直走到办公桌后的那组厚重的铁皮保险柜前。这台保险柜里装的不是钱,而是他这三十年来满世界跑、收集到的各种被封存的“废弃档案”。
蹲下身,输入密码。
“咔噠。”
厚重的金属门弹开。
托马斯直接无视了上面几层按年份排列的文件袋,手伸进保险柜的最底层,从最里面拖出了一个布满灰尘的旧铁盒。
铁盒的表面已经生了一层厚厚的红锈。那是海风长年累月侵蚀的痕跡。
他將铁盒搬到办公桌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老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从佐藤焰那里缴获的泛黄笔记,扔在桌面上,然后伸手去抠铁盒的搭扣。
谜底,就锁在这个生锈的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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