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的佛罗里达,空气里还残留著昨夜暴雨后的潮湿。
主球场一垒侧的牛棚里,红土被浸泡得有些发黏。佐藤焰站在投手板上,低头撕扯著缠在左手上的医用胶带。
几块暗红色的血痂连著胶带边缘被硬生生扯了下来。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隨手把沾著血丝的胶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大拇指和食指內侧的血泡已经破了。皮肉翻卷著,暴露在闷热的空气里,稍微弯曲一下手指,就能牵扯出一阵钻心的刺痛。
这正好。
痛觉能让神经末梢保持最敏锐的清醒。
那个拉丁裔捕手拖著步子走进牛棚,嘴里照旧嚼著口香糖,护胸的带子松松垮垮地掛在肩膀上。他看了一眼佐藤焰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老兄,你这手去拍恐怖片都不用化妆了。”捕手把面罩往脑袋上一扣,不情愿地在本垒板后方蹲下,“今天又要玩什么把戏?还是那种慢吞吞的软脚虾球?拜託你投准一点,我可不想再在烂泥里捞球了。”
佐藤焰没搭理他。
他从球筐里摸出一颗新球。手指熟练地扣成那个彆扭的圆圈。大拇指和食指贴著平滑的皮革,另外三根手指搭在缝线上。
牛棚外的铁丝网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托马斯叼著那根万年点不燃的雪茄,手里提著个记录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老头今天穿了件显眼的红色风衣,一脚踩在满是泥泞的水坑里,溅起几滴脏水。
“怎么,昨晚躲在被子里哭够了,今天又来送死了?”
托马斯毫不客气地拉过一张摺叠椅,大马金刀地在本垒板侧后方坐下。他敲了敲记录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佐藤焰的手指。
“我听说你昨晚在宿舍里弄翻了水桶,搞得一地都是冰水。大半夜的给远在东京的捕手打电话求救。”老头吐掉嘴里的雪茄渣,“得出什么天才结论了吗?是打算放弃这个球种,还是准备打包行李滚蛋?”
老傢伙的情报网简直比五角大楼还严密。
佐藤焰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十七米多的空间,死死钉在捕手的手套上。
“蹲好。”
嘶哑的声音刮过喉咙。
托马斯眯起眼睛,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小子身上气场的变化。昨天那种走钢丝般的犹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失控的暴躁。
佐藤焰抬起右腿。
重心狂暴地下沉。轴心脚在发黏的红土上狠狠碾出一个深坑,大腿肌肉群如同拉满的钢筋,推动著整个上半身向前扑杀。
这套动作一出来,蹲在本垒板后面的拉丁裔捕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绝对不是昨天那种为了偽装而刻意控制的挥臂!
这种夸张到极点的前倾幅度,这种要把整个身体当成炮弹砸过来的压迫感,分明就是这傢伙投一百五十公里极速直球时的亡命姿態。
捕手本能地想要往后缩。那股迎面扑来的动能太恐怖了,他甚至觉得下一秒那颗球就会直接砸碎他的面罩。
力量顺著腰腹一路传导至左肩。
左臂在半空中撕开潮湿的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破风闷响。
放球点被无限拉长。
手臂前倾到了身体的极限,几乎是把球递到了打者打击区的前沿。
就在球即將脱离掌心的那一瞬间。
托马斯的身体猛地往前倾,眼睛死死盯著佐藤焰的手腕。老头在等那个致命的破绽——那个为了维持圈指而必须出现的瞬间停滯和卸力。
但什么都没发生。
佐藤焰的大脑根本没有下达卸力的指令。
他那两根扣成圆圈的手指,非但没有鬆开,反而犹如两把液压铁钳,死死地锁住了棒球的皮面。
狂暴的挥臂惯性带著整条手臂向下劈砍。
就在球体要被巨大的离心力甩飞的零点一秒,无名指和小指的肌肉群突然炸开一股代偿力量。这股力量配合著死死锁住的圈指,强行改变了球体脱手的方向。
不是往前推。
而是硬生生、粗暴地往下按!
皮肉撕裂的痛楚顺著指尖直衝脑门。
“砰!”
棒球脱手而出。
没有昨天那种软绵绵的拋物线。这颗球带著和直球一模一样的初速,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笔直地砸向本垒板。
捕手看著那条白色的轨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他妈就是一颗直球!
他赶紧把手套往上抬,准备迎接那股可怕的衝击力。
但这颗球在飞越十七米的距离,进入捕手手套前方一米左右的区域时,轨跡突然发生了一种违背常理的崩塌。
没有慢慢减速,也没有滑出一道弧线。
它就像一架在高空突然失去所有动力的战斗机,带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沉重感,急剧地下坠。
捕手的手套彻底挥空了。
“轰!”
棒球越过本垒板的边缘,以一种极度暴力的姿態,狠狠砸在捕手双腿之间的红土上。
乾燥的泥沙混合著积水被巨大的动能炸开。一圈厚厚的尘土呈放射状溅了捕手满头满脸。那颗球在地上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坑,然后弹飞到了后面的铁丝网上。
牛棚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铁丝网还在轻微地晃荡。
拉丁裔捕手保持著那个滑稽的接球姿势,下巴差点掉到护胸上。他愣愣地看著地上那个深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套,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一百三十二公里。
旁边架著的测速枪屏幕上,跳出了一排刺眼的红色数字。
托马斯从摺叠椅上猛地站了起来。老头的动作太大,把椅子都带翻了,砸在泥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根本没去管那把椅子,而是快步走到本垒板后方。
老头推开挡路的捕手,蹲下身,死死盯著地上那个被砸出来的坑。
坑的边缘很锋利,泥土被挤压得非常密实。这不是一颗软弱的落地球能砸出来的痕跡。这颗球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带著极其恐怖的下旋摩擦力。
“你没有卸力......”
托马斯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见鬼般的乾涩。他抬起头,看著十七米外还在喘著粗气的佐藤焰。
“你把那股狂暴的挥臂动能,强行用手指按压成了下坠的重力?”
佐藤焰甩了甩左手。
几滴新鲜的血液顺著指尖滴落在投手板上。刚才那一瞬间的强行按压,让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无名指和小指因为承受了过大的代偿力量,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这不就是你们要的变速吗。”
佐藤焰用右手手背蹭掉下巴上的汗水,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初速和直球一样,轨跡和直球一样。到了本垒板前再掉下去。只要打者挥空了,砸在地上还是进手套里,有什么区別?”
托马斯看著这小子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肺都要气炸了。
“你个疯子!”
老头指著佐藤焰那只还在滴血的左手,破口大骂。
“你知不知道这种投法对手指和手腕的负担有多大?强行改变最高速状態下的发力方向,你是在拿自己的韧带开玩笑!这种野路子,大联盟哪个教练教过你?”
“没人教。”佐藤焰从球筐里又抓起一颗球,“管用就行。”
托马斯被噎得一滯。
他看著地上那个球印。作为曾经在大联盟混跡多年的老油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颗球的破坏力。
这已经脱离了传统圈指变速球“靠视错觉欺骗打者”的范畴。
在一百五十公里的直球动作掩护下,突然投出一颗一百三十二公里的球。这十八公里的速差,加上最后那一米范围內如同恶魔拉扯般的急剧下坠。
打者根本反应不过来。就算勉强碰到球,也会被那股沉重的下旋力道带偏,打成软弱无力的地滚球。
但这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轨跡確实骗过了眼睛。”托马斯用鞋底碾平了地上的深坑,“但你控不住它。”
老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你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强行按压上,这导致你根本无法控制球脱手后的落点。这球砸在地上,在实战里就是一颗毫无爭议的坏球。打者只要忍住不挥棒,你这就是在白白送保送。”
托马斯走回摺叠椅旁,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
“把这颗砸地的废品,塞进好球带的下边缘。只要你能做到,这球就是杀人的刀。做不到,它就是一把会割伤你自己手指的生锈破铁片。”
佐藤焰没有反驳。
他知道老头说得对。刚才那一球,他完全是靠著一股狠劲在盲按。手指在那一瞬间承受的压力太大,根本分不出多余的神经去感知缝线的角度。
“再来。”
他把手里那颗沾著血跡的棒球扔向捕手。
拉丁裔捕手苦著脸接住球,看著上面那抹刺眼的红色,胃里一阵翻腾。他现在不仅要防著这球砸碎自己的面罩,还得防著它砸烂自己的命根子。
这活儿根本不是人干的。
佐藤焰重新踏上投手板。
他看著自己颤抖的左手,脑子里回放著刚才那次按压的触感。
力量太大,下坠的幅度过早了。
下一次,要把按压的爆发点再往后推迟零点零五秒。同时,食指的侧边要再多吃一点缝线的摩擦力。
这註定是一场用血肉去丈量物理极限的漫长折磨。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把这把刀磨快,砍断几根手指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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