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洋光缆將信號从地球的另一端压缩成微小的电脉衝,再经过不知多少个基站的转译,最终化作手机听筒里那点带著沙沙杂音的声浪。
佐藤焰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他没有先开口。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有人在用力拍打金属储物柜,夹杂著仓持洋一那极具辨识度的粗嗓门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棒球砸进手套的脆响。
很显然,东京现在正是下午的训练时间。青道高中的更衣室里一如既往的像个菜市场。
“餵?信號断了吗?”
御幸一也那带著点散漫和欠揍的嗓音,终於穿透了背景音的嘈杂,顺著听筒钻进了佐藤焰的耳朵里。
“听说你在美利坚的少棒营里,被人当成发球机打爆了?”
佐藤焰靠著冰冷的墙壁,左手扯下包裹在手肘上的冰袋,隨手扔进床边的水桶里。冰块砸进水里溅起几滴水花。
“你的情报网是直接连著五角大楼的监控室吗。”佐藤焰的语气毫无波澜。
“那倒没有。”御幸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紧接著传来拉开椅子的摩擦声,周遭的嘈杂音瞬间被隔绝在外。看来这傢伙是躲进战术室了。
“仓持昨天在网上衝浪,翻到了一个美国棒球论坛的短视频。標题叫《亚洲玻璃大炮的陨落》。视频里那个被加西亚把球轰出球场的倒霉蛋,怎么看都像某个不告而別跑去美国找虐的白痴。”
佐藤焰的腮帮子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这帮閒得蛋疼的美国青训生,居然还把那种丟人的画面传到了网上。
“我没空跟你扯皮。”佐藤焰直奔主题,他现在脑子里全都是那颗解不开的变速球,“我遇到麻烦了。技术层面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御幸收起了刚才那种调侃的语气。滑鼠点击页面的咔噠声透过听筒清晰地传了过来。
“说。”
佐藤焰把这几天练圈指变速球遇到的死局,从发力机制到放球点提前的破绽,连同托马斯那番毫不留情的嘲讽,一字不落地倒给了远在东京的御幸。
没有掩饰,也没有给自己找任何藉口。
在捕手面前隱藏投手的窘境,是最愚蠢的自杀行为。这是他在青道学到的为数不多的铁律之一。
电话两端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只有跨洋信號带来的细微电流声在耳膜上刮擦。
御幸看著电脑屏幕上佐藤焰以前在青道投球的慢放录像。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的镜片上。
“托马斯老头说得没错。”御幸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你的直球之所以能把打者的球棒锯断,根本不是因为你的转速有多高。”
“是因为你那不要命的跨步。你把整个身体当成了一颗出膛的炮弹。这就导致你的放球点,比全日本百分之九十的高中生都要深。你几乎是把球懟到了打者的鼻尖上才鬆手。”
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
“在这种极端深度的放球点下,你现在为了投那个什么圈指变速球,强行在手臂挥动到一半的时候鬆开手指。你这投法等同於在脑门上贴了降速標籤。別说大联盟的怪物,就算让泽村站上打击区,都能一棒子把你的球扫出內野。”
佐藤焰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纹。
“我知道。”他肺部强行灌进一口燥热的空气,“但如果我把球扣死,拖到那个最深的放球点再鬆手,球速根本降不下来。这在力学上行不通。”
“谁教你变速球一定要温柔地从指尖滑出去的?”
御幸的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铁锤,毫无预兆地砸碎了佐藤焰脑子里的那堵墙。
佐藤焰的呼吸停了半拍。
“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被大联盟那些教科书上的优雅投姿给洗脑了?”御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他特有的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敏锐,“你的直球本来就是靠纯粹的暴力碾压。你非要学別人玩什么指尖卸力的微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找资料的纸张摩擦声。
“既然你的跨步大,放球点深。那就把变速球的放球点,也给我死死地拖到最后一刻!”
御幸一巴掌拍在战术室的桌子上,震得旁边的水杯磕碰出脆响。
“利用你手指那股野兽般的摩擦力!在手臂前倾到极点、球即將脱手的那一瞬间,不要鬆开那个该死的圆圈。直接用你圈在一起的手指,把球硬生生按下去!”
佐藤焰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撞翻了床边的水桶。冰水混合物洒了一地,但他完全没有理会。
一道粗暴的闪电在他的脑海中劈开了一片乱麻。
按下去。
不鬆手,不卸力。
而是在最高速的挥臂惯性中,利用那个彆扭的圈指握法,强行改变手指对球体施加力量的方向。从向前推,变成向下按压。
这根本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变速球。
这是在利用指关节的瞬间爆发力,强行给棒球施加一个违背空气动力学的下坠旋转压迫!
这套野路子,对手指和手腕的瞬间负荷大得惊人。如果控制不好那股爆发力,手指的软骨甚至可能会在摩擦中直接挫伤。
但这確实是唯一能完美融合他那狂暴挥臂和深度放球点的解法。
属於他“孤高之焰”的暴躁解法。
“你这疯子。”佐藤焰看著自己满是血泡的左手,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扯动了一下,“这种投法,弄不好会把我的手指废掉。”
“你外公留给你的滑球你都敢练,还怕按废几根手指?”
御幸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对伤病的担忧,只有一种对搭档绝对的信任和近乎残忍的期待。
“赶紧把那颗魔鬼练出来。”
御幸的语气变慢,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佐藤焰的神经里。
“我还等著你戴著大联盟的帽子回来。等著亲手接住它,看看那些美国佬下巴掉在地上的蠢样。”
电话掛断了。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盲音。
佐藤焰把手机扔回床上。
他低头看著满地的冰水。脚踝处传来一阵彻骨的凉意。
但他的左手,那只缠满绷带、布满血泡的手,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抽动著。
那不是疲惫的战慄。
那是猎犬嗅到血腥味后,肌肉本能的兴奋。
还有八天。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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