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城哲也那宽厚的胸膛像堵墙一样压在背上,伊佐敷纯的汗酸味混著泥土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佐藤焰被这群大猩猩死死压在最底层,左臂的肌肉突突直跳。
这帮傢伙是真的想把他压死在投手丘上。
他费力地把沾满红土的脸从仓持洋一的胳肢窝底下拔出来,大口喘著粗气。胸腔里的心臟跳得活像一台过载的柴油机,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在狂喜退潮后开始成倍地反扑。
“行了......列队了。”
主將结城哲也总算恢復了一点理智。他粗暴地扒开还在嚎叫的伊佐敷纯,一把揪住佐藤焰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从肉堆里拎了起来。
佐藤焰甩了甩满头的红土,左手习惯性地捏了捏肩膀。
关节处传来的酸胀感还在可控范围內。
主审裁判站在本垒板后方,右手高高举起,尖锐的哨声划破了神宫球场上空依然沸腾的声浪。
“双方列队!”
青道的队员们互相推搡著,脸上掛著鼻涕和眼泪混合的泥污,脚下的钉鞋踩在红土上发出杂乱无章的沙沙声。
佐藤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视线越过那条白色的石灰线,对面的风景和这边完全是两个极端。
稻城实业的休息区前,死气沉沉得像是一座刚刚被洗劫过的坟场。
卡尔罗斯低著头,那双引以为傲的长腿此刻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拖拽著地上的红土。
白河胜之死死咬著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球裤的接缝,把那块布料扯得快要裂开。
队长原田雅功走在最前面,眼眶肿得像两个熟透的水蜜桃。他强撑著挺直腰板,但那副宽阔的肩膀却塌陷得厉害。
他们在主审裁判的右侧站定。
唯独少了一个人。
佐藤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本垒板左侧的打击区里。
成宫鸣还跪在那里。
金色的头髮被汗水黏成一綹一綹,垂在额前,彻底挡住了眼睛。那根被彻底挥空的金属球棒孤零零地躺在几米外的白灰里,表面反射著刺眼的阳光。
这傢伙的腿已经软了。
国友监督站在休息区台阶上,手指夹著那本记录册,边缘已经被捏得变了形。他没有出声催促。
原田雅功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迈步过去拉人。
成宫鸣动了。
他双手撑在粗糙的沙地上,指甲缝里塞满了红土。手臂的肌肉绷紧,硬是靠著上半身的力气,把自己那两条还在发抖的腿撑了起来。
他没有捡球棒。
就这么低著头,一步一步,像个生锈的机械人一样挪到了稻城队伍的最后方。
佐藤焰站在青道队伍的末端,刚好和他面对面。
两人中间只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
全场的喧闹声在这一刻似乎被按下了一个无形的静音键。
三垒侧看台上的媒体席彻底炸了锅。
长枪短炮的镜头疯狂向前推,快门声连成一片密集的暴雨。那些掛著记者证的成年人恨不得把半个身子探出栏杆,生怕漏掉这两个怪物之间的任何一点火星。
“握手!”
主审裁判的声音从两人中间劈开。
原田雅功伸出粗糙的大手,和结城哲也重重握在一起。两只手背上的青筋同时暴起,谁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队伍开始依次交错。
直到佐藤焰面前。
成宫鸣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抬头,双手死死攥成拳头贴在裤腿两侧。肩膀在剧烈地起伏,急促的呼吸声像是一个破了个大洞的风箱。
“啪嗒。”
一滴浑浊的水珠砸在两人中间的白线上,瞬间被乾燥的红土吸了进去。
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成宫鸣死死咬著牙,腮帮子鼓起一块坚硬的肌肉。他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但那种被彻底碾碎骄傲的屈辱感,根本不受大脑的控制。
他不伸手。
就这么僵在原地。
周围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原田雅功转过头,眼神里透出一丝慌乱。在高中棒球的赛场上,赛后拒绝握手是极其恶劣的挑衅行为,弄不好会招来高野连的严厉处罚。
记者席上的快门声更疯狂了。
“这小子想耍赖到底吗?”御幸一也站在佐藤焰身后,眉头皱了起来。他太了解成宫鸣那股疯狗般的脾气。
佐藤焰看著眼前这个肩膀抖得快要散架的旧王。
这个时候开口安慰,或者转头离开,都是对这头狮子最大的侮辱。这帮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天才,骨子里最噁心的就是同情。
他需要的是一根能把他重新抽醒的鞭子。
佐藤焰抬起左臂,慢慢把手伸了过去。
那是一只属於投手的、布满惨烈痕跡的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肚上,厚厚的老茧因为刚才那颗极限变速球的摩擦,已经被生生撕裂。殷红的血丝渗出来,混著红土和防滑粉,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手掌就这么平稳地停在成宫鸣的视线下方。
“成宫鸣。”
佐藤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快门声的包裹下却异常清晰。
成宫鸣的肩膀猛地停顿了一下。
他终於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总是带著不可一世傲气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红得嚇人,水汽在里面打转,但他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他用一种充满怨恨、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眼神,死死瞪著佐藤焰。
“如果你想报仇。”
佐藤焰看著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就去把球速练到155以上。”
“否则,你永远只能看著我的背影。”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钝刀,精准地顺著成宫鸣最骄傲的骨头缝切了进去。
成宫鸣愣住了。
他那张扭曲的脸在瞬间僵硬。大脑似乎在这个数字面前短暂地停止了运转。
155公里。
那是他现在的身体根本触碰不到的领域。对方不是在炫耀,而是在直接给他划定了一道生与死的门槛。
跨不过去,连挑战的资格都没有!
短暂的错愕过后,一股狂暴的怒火直接衝散了成宫鸣眼眶里的水汽。
他猛地抬起手臂,用手背粗暴地在眼睛上狠狠抹了一把,把红土和眼泪全糊在了脸上。
下一秒。
他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佐藤焰那只布满血痂的左手。
力气大得惊人。
两人的指骨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成宫鸣死死盯著佐藤焰的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你这傢伙......別太得意了!”
他手上的力道还在加重,似乎想把佐藤焰的骨头捏碎。
“你確实是日本第一的左投。我承认这一点。”
成宫鸣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沙哑劈叉。
“但在甲子园,如果不拿个冠军回来......我绝对会宰了你!”
佐藤焰感受著掌心传来的狂暴力量。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反向握紧了成宫鸣的手掌,骨节突兀地顶著一层薄皮。
“管好你自己吧,手下败將。”
佐藤焰冷冷地甩下这句话,猛地抽回了手。
两人擦肩而过。
宿敌之间的恩怨,在这一刻被彻底钉死在这片满目疮痍的红土上。
看台上的青道应援团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记者席上的长枪短炮记录下了这极具张力的一幕。
佐藤焰顺著队伍走向休息区。
甲子园的门票已经攥在手里了。
但他心里很清楚,刚才那颗透支了全部动態视力和手指触觉的变速球,已经是这具身体目前的极限。
真正的地狱,才刚刚敲响大门。
“佐藤!”
片冈监督站在台阶上,墨镜后的眼神看不出情绪。他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先別换衣服。去新闻发布厅。”
佐藤焰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信封的边缘印著一排小小的英文缩写。
a.b.l。
亚利桑那大联盟实验室。
佐藤焰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老头,准备在这个时候掀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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