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灯还亮著,吼声隔著两栋宿舍楼都能砸进走廊。
佐藤焰提著冰袋回了房间,门刚关上,门外两道脚步声就停在了墙角。
他把保鲜膜从左臂上拆下来,冰水顺著手腕淌到指尖,滴进洗手台,发出一声一声轻响。镜子里那件青道1號队服掛在床头,红土已经干在胸口,背后的號码被赛场上的汗浸出了一圈深色边。
晚宴那边还在闹。
泽村荣纯的嗓门尤其有辨识度,隔了这么远,还能听见他在餐厅里和谁抢炸鸡块。
这货如果哪天不吵了,八成是被人按进饭桶里了。
佐藤焰拧开水龙头,把左手伸到凉水下冲洗。指腹被磨开的地方碰到水,细小的疼从皮肤里钻出来,他手腕停了一下,又把水开大。
今天那颗最后的变速球,手指吃掉了大半压力。
报告能堵记者的嘴,堵不了自己的手臂。
外面的脚步声又往门边挪了半步。
佐藤焰关掉水龙头。
“进来。”
门外没动静。
他拿毛巾擦了擦手,走到门口,直接拉开门。
泽村荣纯半蹲在门边,双手按著膝盖,额头差点撞到门框。降谷晓站在他后面,怀里抱著棒球手套,整个人杵在走廊灯下,影子拖到佐藤焰脚边。
三个人对上。
泽村先把腰挺直,嗓子卡了半秒,硬是把气势从肚子里顶了出来。
“佐藤前辈!”
佐藤焰看了看他额头上的饭粒。
“你从餐厅一路顶著这个过来的?”
泽村愣了下,抬手在额头上一抹,指尖粘下一粒米。他看著那粒米,脸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
“这不是重点!”
降谷晓垂著头,视线落在佐藤焰左手上。
“前辈的手,没事吗?”
泽村立刻扭头。
“餵!降谷!我们不是说好先把气势拿出来吗?你怎么先问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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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谷抬起脸。
“伤了,就抢不到背號。”
泽村张著嘴,卡住了。
这句话太实在,实在到让人没法反驳。
佐藤焰让开门。
“进来。站走廊上演漫才,宿管会以为今年青道招了两个夜行生物。”
泽村一脚跨进房间,刚要反驳,视线扫到床头那件1號队服,话头被硬生生按回了喉咙里。
那件队服就在灯下。
布料上还有今天赛场的味道,汗、土、防滑粉,混在一起,和训练场边的休息区一样粗糲。
降谷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他看著那件队服,抱手套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佐藤焰把门带上,拿起干毛巾盖在头上,隨手擦著滴水的头髮。
“晚宴没吃饱?”
泽村咳了一声。
“吃饱了!”
“那来干什么?”
泽村把双手垂在裤缝边,胸口起伏了两下,嗓门把窗玻璃震出轻响。
“佐藤前辈!虽然你今天很帅,但在甲子园,我绝对会把王牌背號抢回来的!”
他说完还觉得气势不够,往前踏了一步,袜子踩到地板上的水渍,脚底打滑,整个人晃了两下。
降谷伸手扶住他后领。
泽村扭头怒吼。
“不要在这种时候救我!会破坏挑战者的尊严!”
降谷鬆手。
泽村差点再次滑出去,赶紧自己抓住床沿。
佐藤焰用毛巾按著头髮,面无表情看著他们。
这届后辈的脑迴路,一个往火山口跑,一个直接住在火山口里。片冈监督到底是招投手,还是招了两颗没装保险栓的炮仗?
降谷走到泽村旁边,没喊口號,只把手套抬到胸前。
“我也要投。”
泽村立刻瞪过去。
“你这算什么宣战啊!拿出点气势来啊,降谷!”
降谷沉默了两秒。
“甲子园,我要先发。”
这回轮到泽村被噎住。
短短七个字,扎得比他那一串吼叫还狠。
房间里只剩水滴从佐藤焰发梢落到毛巾上的闷响。窗外操场方向传来餐厅的笑闹声,有人唱跑调的校歌,唱到副歌时被一群人起鬨打断。
佐藤焰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书桌前坐下。
“你们今天没登板,所以不服。”
泽村脸色变了变,刚张嘴,佐藤焰抬手打断。
“別急著喊。你一喊,隔壁楼都以为我在虐待后辈。”
泽村憋得腮帮子鼓起来。
降谷点头。
“嗯。”
泽村差点跳起来。
“你別这么诚实啊!”
佐藤焰拉开抽屉,里面放著几卷胶带、磨指甲的小銼刀、几张折得很旧的投球记录纸,还有外公那本滑球笔记的复印页。原本的笔记被他锁在柜子里,平时碰都不让別人碰。
泽村探著脖子往抽屉里看。
“佐藤前辈,你居然还会整理东西......”
佐藤焰停下手。
“你对我的印象是什么?”
泽村立刻把胸拍得砰砰响。
“孤高!冷酷!投球机器!还有今天那个什么美国实验室认证的完美手臂!”
降谷补了一句。
“怪物。”
佐藤焰把抽屉又往外拉了半寸。
“很好,你们两个今晚的牛棚加练量翻倍。”
泽村的脸垮了。
“为什么连我也算啊!”
“因为你说得最多。”
“这也能算罪名吗?!”
降谷很平静。
“我也说了。”
佐藤焰看他。
“所以你也翻倍。”
降谷沉默片刻,点头。
“可以。”
泽村抱住脑袋。
“你不要什么都可以啊!这会让我的抗议看起来很弱!”
佐藤焰从抽屉里拿出两卷灰色胶带,放在掌心掂了掂。
这东西是他从美国少棒营带回来的,原本只是给自己试用。胶带表面比普通防滑胶带粗,缠在食指和中指关节处,能让出手时的指尖抓球更稳,但坏处也明显,手感会变钝,投手得重新適应。
泽村的控球靠身体节奏,降谷靠球威硬压。两个人天赋都够,但同一个毛病,心一急,球先飞,脑子在后面追。
甲子园不会给他们慢慢找状態的时间。
全国的打者只会把失投球打成外野看台上的纪念品。
他把一卷胶带扔给泽村。
泽村手忙脚乱去接,胶带在掌心弹了一下,差点飞到床底。他扑过去用肚子压住,爬起来时头髮乱成鸡窝。
另一卷飞向降谷。
降谷单手接住,拇指按著胶带边缘,低头看了几秒。
“这是什么?”
泽村也凑过来。
“新武器吗?能让球速增加十公里的那种?!”
佐藤焰用毛巾擦掉脖子上的水。
“做梦比较快。”
泽村哽住。
“抢背號之前,先管好你们那糟糕的控球。甲子园的打者,可不会站著让你们三振。”
他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指腹上新旧茧层交叠,裂开的皮肉被药水泡得发白。
“这胶带,能增加你们指尖的抓球力。今晚去牛棚,只投外角低位,不准吼,不准飆球速,不准把捕手当靶子。”
泽村瞪大眼。
“只投外角低位?那我的七彩变化球怎么办?我的气势投法怎么办?我的——”
佐藤焰看向他。
“你那角球会往七个方向逃命。”
泽村捂住胸口。
“前辈,太伤人了!”
降谷捏著胶带,问得很直接。
“为什么给我们?”
这个问题把泽村也按住了。
房间里那点玩闹散了一半。窗外晚风顶著纱窗,吹得桌面上的记录纸翻起一角。
佐藤焰没有立刻回他。
他把毛巾丟到椅背上,右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冰水经过喉咙,把白天发布厅里那些闪光灯留下的燥意压下去一些。
这两个小鬼今天没上场,心里那口气不放出来,明天训练就会变成互相较劲的乱投。拦著没用,骂也没用。给他们一个能看得见的台阶,让他们自己跑到牛棚去耗掉那口气,才省事。
成本是两卷胶带,加上自己以后少一个清净夜晚。
稳赚。
“因为你们两个太吵。”
泽村的感动刚冒头就被摁回去。
“就因为这个?!”
“还有。”
佐藤焰放下水瓶。
“甲子园不是我一个人投得完。”
降谷抬起头。
泽村也安静下来。
佐藤焰指了指床头那件1號队服。
“这个背號现在在我这里。你们要抢,可以。但抢之前,先让片冈监督敢把球交给你们。今天坐在板凳上憋屈,到了甲子园还这样,那就別怪別人。”
泽村手里的胶带被他攥得变形,塑料外壳发出细碎的响。
“前辈,你是在说,我们也有机会吗?”
“机会一直在。”
佐藤焰站起身,走到衣柜旁拿出两颗旧球,分別丟过去。
“抓不住的人,自己把机会踢飞。”
泽村接住球,掌心被球缝硌了一下。他低头盯著红色缝线,鼻翼扇动,整个人的气势又往外冒。
“我懂了!”
佐藤焰看他。
“你最好真懂。”
泽村把胶带塞进口袋,把球举到额前,朝佐藤焰弯腰。
“佐藤前辈!我泽村荣纯,今晚一定投到捕手手套冒烟!”
“牛棚没有捕手。”
泽村腰还弯著,整个人卡住。
降谷开口。
“墙上画九宫格。”
泽村抬头。
“你怎么这么熟练?”
降谷把胶带和球收好。
“以前投过。”
佐藤焰盯著他。
“你把墙砸坏过?”
降谷看向窗外。
“补过。”
泽村指著降谷,声音拔高。
“你这个傢伙居然背著我们练到这种程度!卑鄙!”
降谷看他。
“你可以一起。”
泽村被这句话点燃,转身就往门口冲。
“走!现在就去!我要让外角低位见识一下泽村大人的进化!”
他拉开门,刚要衝出去,又退回来,把室內拖鞋换成运动鞋。换鞋时还差点把左右穿反。
降谷跟在后面,出门前停了停。
“前辈。”
佐藤焰抬眼。
降谷把棒球手套抱到胸前,语速还是平常那样慢。
“我会抢的。”
佐藤焰把水瓶盖拧回去。
“抢到之前,別把牛棚墙拆了。”
降谷点头,跟著泽村跑下楼。
走廊里很快传来泽村的吼声。
“降谷!今晚一百球外角低位对决!输的人明天帮贏的人抢布丁!”
“我不吃布丁。”
“那你输了就把你的布丁给我!”
“可以。”
“你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这样我贏了都没有成就感啊!”
脚步声一路远去,宿舍楼重新安静。
佐藤焰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左臂的酸意从肩窝一路沉到指尖,他抬手按了按肘內侧,那里热得发烫。
他走到桌前,把抽屉推回去。
还剩半卷胶带。
原本打算明天自己用,现在得省著点。泽村那傢伙缠胶带肯定会浪费,降谷倒是不浪费,但他一投上头,球和胶带都得跟著遭殃。
养后辈比练变化球还费钱。
佐藤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未读消息堆满屏幕。有同学的祝贺,有陌生號码,有媒体经由学校转来的採访请求,还有一条来自家里的简讯。
简短到只有几个字。
“外公看了比赛录像。饭吃了半碗。”
佐藤焰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半碗。
老头子病后吃饭一直像打仗,能吃半碗,已经算今天最大的胜投。
他没有回覆长句,只打了几个字。
“等甲子园。”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窗外操场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著是泽村的惨叫。
“啊啊啊!为什么外角低位会飞到內角高位啊!”
降谷的声音隔著夜风飘过来。
“手腕跑了。”
“你不要用那种教练口气说我!你刚才也砸到网子顶端了吧!”
佐藤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远处牛棚的灯被打开了。两道身影在投手板附近来回跑,泽村挥著胳膊比划,降谷蹲在地上调整胶带。夜里的训练场没有观眾,只有白色灯管把红土照出一块一块干硬的亮面。
他看了几秒,转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1號队服。
布料已经凉了,胸口位置还留著今天被队友压在投手丘上时蹭出的泥印。他用手掌拍掉浮土,指尖经过那个数字时停住。
这件衣服並不重。
可穿上它的人,得把整支球队最难熬的局面背起来。
白天发布厅里,片冈监督把那份报告拍到桌上的动静还在耳边。那是帮他挡枪,也是把他推到全国所有强队的靶心。
完美手臂。
156公里。
一年级王牌。
这些词明天会飞到每一间棒球部的会议室里。对手会拆他的投球录像,会盯著他的肩肘角度,会计算他每一局的球速变化。
甲子园的门票到手了,麻烦也跟著上车了。
佐藤焰把队服抱在胸前,额头抵著冰凉的窗玻璃。
黑沉沉的夜空下,牛棚又传来棒球撞网的闷声。一次,两次,第三次终於落在九宫格外角低位的边线上。
泽村的欢呼衝破夜色。
“看到了吗降谷!这就是未来王牌的控球!”
降谷停了两秒。
“偶然。”
“你说什么?!”
佐藤焰闭了闭眼,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这队伍吵得要命。
也许正因为吵,才让人没法轻易停下来。
他低头看著胸前的1號,手指按住那个被汗水浸硬的数字,嗓音压得很低。
“甲子园......老头子,我终於,走到这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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