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焰睁眼时,隧道灯刚好从车窗外划过去,白光切过他的帽檐,又被座椅靠背吞掉。
片冈监督站在车厢前排,手机还亮著。
车內的笑闹声被他合上记录册的动静压低,泽村手里的胶带粘在自己手背上,撕到一半停住,疼得五官挤成一团也没敢叫。
大巴驶出隧道。
阳光重新铺进车里,眾人先看片冈监督,再看他手里的手机。司机把收音机关小,轮胎压过路面接缝,咚、咚、咚,一下接一下。
片冈监督没有马上开口。
他把手机放到记录册上,拇指划开分组图,递给站在过道旁的太田部长。
太田部长接过,只看了一眼,额头的汗立刻往下滚。
“这、这......监督,这个半区......”
“念。”
片冈监督的声音压得很低。
太田部长吞了口唾沫,纸巾被他攥在掌心,皱成一团。
“青道所在半区,首轮对手待確认。若晋级,第二轮潜在对手包括四国代表校。再往后......大阪桐生与同组胜者。上半区另一侧,北海道巨摩大藤卷高中。”
车厢里像被人抽走了空气。
泽村手背上的胶带啪地弹回去,疼得他肩膀抽了一下,这次也没吭声。
降谷抱著手套坐在靠窗位,原本快睡过去的脑袋抬了起来。前排几个二年级互相看著,刚才还在偷吃饭糰的手停在嘴边,海苔片粘在嘴角没人管。
仓持从后排探出头。
“大阪桐生?巨摩?真的假的?”
御幸接过太田部长递来的手机,看了两秒,把屏幕转给结城哲也。
“中大奖了啊,主將。”
结城哲也看完,沉默片刻。
“全都很强。”
伊佐敷纯一把抢过手机,视线扫过半区线,喉咙里挤出一声。
“这抽籤箱是跟青道有仇吧?谁往里面塞了怨念?”
没人笑。
平时这句话能让车厢闹起来,现在只剩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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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一年级坐在后面,肩膀贴著座椅,手里的甲子园介绍册翻到一半。有人把手册合上,封面那座球场压在膝盖上,指尖在纸面蹭出一道汗痕。
片冈监督伸手拿回手机,站在过道中央。
“高岛老师发来赛务表。这个半区的休息间隔不好,练习场时段也会被切碎。换句话说,青道没有慢热的余地。”
他把手机屏幕朝队员们转了一圈。
“每一场,都得当成决赛打。”
这句话落下,车厢更沉。
去年经歷过夏甲的二年级脸色最难看。那种全国舞台的压迫,不是录像能教会人的东西。看台的声浪,陌生球场的风向,裁判的好球带,连续比赛后的腿部发沉,哪一样都能把平时十成的能力磨成七成。
小凑亮介把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手指敲了两下。
“监督,投手轮换会很麻烦。”
御幸靠著椅背,拿帽檐遮住半张脸。
“麻烦到想笑。佐藤一场完投后,隔天再碰大阪桐生这种打线,手臂就算有美国证书,也不能当免死金牌用。”
太田部长急了。
“御幸!这种话不要在车上说得这么直!”
“部长,等媒体帮我们说,就更难听了。”
御幸摊手。
“他们今晚標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完美左臂能撑过死亡半区吗』,下面配佐藤那张臭脸,销量应该不错。”
佐藤焰坐在后排靠窗,听到“臭脸”两个字,抬起眼皮看了御幸一眼。
这捕手不去报社上班真可惜,標题党天赋比配球还阴。
他把左臂从窗沿下方收回来,手肘內侧的肌贴被汗黏住,隨著动作扯著皮肤。昨晚的酸胀还没散,坐久了之后更沉,像有人往骨头旁边塞了湿棉花。
分组很糟。
但还没到绝境。
巨摩在同半区,不代表第一场就碰上。大阪桐生也得先贏自己的比赛。四国代表擅长细节战,青道要防被拖节奏。真正麻烦的是赛程和舆论,所有人都会默认佐藤焰必须投出英雄剧本。只要他被迫多投,后面的队伍就能捡便宜。
他用右手按了按左前臂。
不能让车里这股味道继续发酵。
恐惧这玩意儿,会传染。先从替补席传到牛棚,再传到守备,等上了场,一个普通滚地球都能变成灾难片。
泽村突然开口。
“监督。”
所有人看向他。
泽村把手背上那段胶带撕下来,疼得嘴角抽了抽。他把胶带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坐得笔直。
“如果对手全都是强校,那我们贏了他们,就能证明青道最强,对吧?”
仓持扶额。
“笨蛋,你这话听著挺热血,可问题是投手会不会先被榨乾。”
泽村卡住,转头看降谷。
“降谷,你能投几场?”
降谷低头看自己的手套。
“能投的都投。”
“这回答跟没回答有区別吗?”
御幸把帽檐往上推。
“区別很大。一个是理论上能投,一个是实际投完后捕手还活不活。”
仓持咧嘴。
“你这种人最没资格说活不活,天天把投手当实验材料。”
御幸回他。
“我那叫有效利用资源。”
“你这话让太田部长记下来,回学校贴在牛棚门口。”
车里有人笑了一下,很短,马上又收住。
气压还是低。
太田部长拿著赛务表,声音发虚。
“可是......如果真的连续碰上这些学校,佐藤的投球数,降谷的控球,泽村的经验,全部都会被放大。我们是不是要提前准备媒体应对?还有家长那边,甲子园期间探访安排......”
片冈监督抬手,太田部长立刻闭嘴。
“先谈棒球。”
他看向全车。
“青道不会因为分组改变目標。”
这句话很硬,却没把队员们从那张分组表里拉出来。
目標是一回事,走过去是另一回事。
二年级替补里有人低声算著。
“首轮如果消耗大,第二场只隔一天的话,牛棚至少要顶三局。大阪桐生那边打线深,左打多,佐藤前辈不能全场硬压。巨摩如果也上来......”
旁边的人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別算了。”
“我不算,比赛也会来。”
那人低下头,手里的水瓶被按得咔咔响。
“去年我们就是这样被拖垮的。”
这句话钻出来,车厢安静了一截。
去年夏天的影子还在一些人身上。那些被全国强队压著打的局面,那些投手丘上换人时的脚步,那些看台退场时的背影,没人愿意提,可分组表把它们全挖了出来。
佐藤焰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他本来没打算现在讲话。
片冈监督有自己的办法,结城也能稳住队伍。但稳住,只是让人不散。要把这辆车重新点起来,得用更糟糕、更冒犯、更不讲理的方式。
怕怪物?
那就把怪物说成猎物。
前提是,他得把话说得足够混帐,混帐到让这群人来不及继续害怕。
佐藤焰站起身。
座椅皮面被他膝盖顶得凹下去,过道里几个人抬头。泽村先看见他,嘴巴张开。
“佐藤前辈?”
佐藤焰从过道往前走。
车身在弯道上晃了一下,他右手扶住座椅靠背,左臂自然垂著,没让任何人碰到。走到片冈监督面前,他伸手。
“给我看看。”
太田部长差点跳起来。
“佐藤!这是监督的手机!”
片冈监督看了他一秒,把手机递过去。
太田部长的嘴闭上了,表情像刚吞了没泡开的味增粉。
佐藤焰接过手机。
屏幕上的分组图比想像中更刺眼。青道的名字旁边,一路排著强校名號,黑线分支密密麻麻。每贏一场,下一场的对手都不会轻鬆。
他盯著那张图,看了足足五秒。
车里没人催。
泽村屏住呼吸,降谷的手套压在膝盖上,御幸把身体从椅背上支起来。仓持盯著佐藤焰的左臂,眉头拧成一团,又很快移开视线。
佐藤焰突然笑了一声。
很低。
不是开心,也不是轻鬆。那声笑从喉咙里压出来,听得前排几个人后颈发麻。
他抬头,把手机屏幕朝全车转过去。
“太棒了。”
泽村愣住。
“太、太棒了?”
佐藤焰把屏幕往前递了半寸。
“不用满日本找他们。这群自以为是的怪物,自己排著队送上门。”
车厢里没人接话。
他抬手点了点大阪桐生的名字。
“豪门打线。”
又点四国代表。
“细节棒球。”
手指落在巨摩大藤卷上时,他停了一下。
“北海道来的投手战。”
佐藤焰把手机还给片冈监督,转身面对所有队友。
“你们害怕什么?”
没人出声。
佐藤焰走到过道中间,手指敲了敲座椅靠背。
“怕大阪桐生的打线?结城前辈天天在打击笼里把球打到网子变形,你们看习惯了,换个校名就开始发怵?”
结城哲也抬眼看他,没说话。
“怕四国代表的细节?仓持前辈每天盗垒时,二垒手连裤脚都摸不到,你们怎么没给自己鼓掌?”
仓持吹了声口哨。
“这话我爱听,继续。”
“怕巨摩的投手?降谷的球砸到捕手手套里,接球声能让牛棚旁边的乌鸦改道。泽村昨晚一百球才进二十七个外角低位,他都没害怕自己丟人,你们怕什么巨摩?”
泽村刚热血起来,下一秒被插了一刀,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
“前辈!这种时候为什么要公开我的命中率啊!”
降谷很配合。
“五球擦边。”
“你闭嘴!这是战略机密第二次泄露!”
车里终於响起几声笑。
佐藤焰没停。
“御幸前辈配球阴得连自己队友都想报警,伊佐敷前辈吼一声能把对面三垒指导员嚇到忘记暗號,小凑前辈打出去的球专挑內野手最难受的位置钻。”
御幸扶著帽檐。
“喂,阴这个字能换个好听点的吗?”
佐藤焰看他。
“不能。”
仓持笑得肩膀直抖。
“他说得挺准。”
小凑亮介弯著眼,声音轻飘飘。
“佐藤,回学校后我们聊聊『最难受的位置』。”
佐藤焰后颈一凉。
小凑前辈这句比大阪桐生还危险。球场外的杀伤力暂列全队第一。
他把这种细小的寒意压下去,抬脚踩住过道地板上一张掉落的赛程宣传单。纸面上印著甲子园球场,鞋底压在看台图案上。
“这张分组图不是判决书。”
他弯腰捡起宣传单,翻到背面空白处,用太田部长胸前掛著的笔写下几个字。
大阪桐生。
四国代表。
巨摩大藤卷。
每写一个名字,车里就安静一分。
佐藤焰写完,把纸举起来。
“这是菜单。”
太田部长吸了口气。
“菜、菜单?”
佐藤焰把宣传单拍到车厢前排的小折桌上。
“一个一个吃。”
这下连御幸都笑出了声。
“你胃口真大。”
“胃口小的人,坐不上这辆车。”
佐藤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手掌压得纸页咔咔作响。他看著那些刚才低头的二年级,看著替补席那几张仍旧发紧的脸。
“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
他把纸团砸在过道地板上,滚到泽村鞋边。
“我会把他们一个个轰成渣。你们只管踩过去。”
泽村低头看著纸团。
下一秒,他一脚踩上去,整个人站起来,嗓门把前排太田部长嚇得肩膀一缩。
“我不闭眼!我要睁大眼睛看佐藤前辈轰碎他们,再由泽村荣纯大人收尾!”
仓持抬手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先把外角低位投到五十球再说,菜单上暂时没有你的名字。”
泽村抱头。
“仓持前辈!现在是燃起来的桥段,请不要插播残酷现实!”
降谷站起来,把手套按在胸前。
“我会投。”
他的话还是短,却比平时更沉。
“巨摩,也投。”
御幸看著他。
“你先把『也投』变成好球,捕手这边会感谢你全家。”
降谷点头。
“嗯。”
泽村指著御幸。
“御幸前辈,你对降谷就这么温柔,对我就只会嘲讽!”
御幸摊手。
“你值得。”
车厢里的笑声一层一层起来。
那张分组图还在片冈监督手机里,强校名字也没消失。赛程照样难,投手群照样要被考验,甲子园不会因为几句狠话放水。
可刚才压在每个人背上的东西,被佐藤焰那句“菜单”砸开了一条缝。
伊佐敷纯抓起自己的毛巾,往肩上一甩。
“说得好!管他大阪桐生还是北海道什么卷,敢挡路就打回去!”
“是巨摩大藤卷。”
御幸提醒。
“差不多!名字长的队伍打起来更爽!”
太田部长急得拿手帕擦汗。
“伊佐敷,不能这么粗暴地对待参赛校名称!”
仓持靠在座椅上笑。
“部长,你管得住他算我输。”
结城哲也把那张被踩过的纸团捡起来,展开。纸面皱巴巴的,三个校名被鞋印压过,墨水有点花。
他看了几秒,把纸递给片冈监督。
“监督,贴在车上吧。”
片冈监督接过,没有多问,直接用胶带把那张宣传单贴在车厢前方的小隔板上。
大阪桐生。
四国代表。
巨摩大藤卷。
三个名字歪歪斜斜,下面还沾著泽村鞋底的灰。
片冈监督看著那张纸。
“从今天起,这就是青道的上半区目標表。”
太田部长小声提醒。
“监督,正式对阵还要看每轮结果......”
片冈监督看了他一眼。
太田部长立刻把后半句吞回去,拿手帕擦得更勤。
“我什么都没说。”
佐藤焰回到座位。
刚坐下,左臂的酸意顺著肘內侧往上顶。他把手藏在座椅侧面,右手拧开水瓶,灌了两口。矿泉水不凉,带著车厢里的塑料味。
刚才话说得够狠,代价也摆在这里。
全队的火被点起来,接下来所有人都会默认他能扛住最硬的那几场。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想让別人踩过去,自己就得先把路砸开。
他把瓶盖拧回去,指腹压著瓶盖纹路。
这买卖不亏。
恐惧散了,队伍能动。至於手臂能不能撑住,那是另一张帐单。帐单到期前,先把能抢的时间都抢下来。
泽村从后排探头。
“佐藤前辈。”
“干什么?”
“我今晚投五十球命中,不,一百球命中五十!”
“先別把墙打穿。”
“这次不会!我已经掌握外角低位的奥义!”
降谷看著他。
“昨天二十七。”
泽村的火苗被掐了一半,又硬生生顶回去。
“昨天是昨天!今天的泽村荣纯已经更新版本了!”
御幸笑著插话。
“更新日誌写了吗?修復了暴投过多的问题,新增把捕手嚇跑的功能?”
“御幸前辈!”
车厢里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討论大阪桐生的打线,有人翻出四国代表去年比赛的剪报,仓持和小凑凑在一起看盗垒数据,结城闭著眼,手指在膝盖上按著挥棒节奏。
片冈监督站在前排,没有打断。
他看著那张被踩皱的目標表,过了几秒,拿起手机给高岛礼回了一条消息。
“车上已確认。士气可用。继续查练习场。”
发送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大巴一路向西。
午后阳光偏斜,车窗外的城市边缘退开,远处的指示牌开始出现兵库方向。服务区停车时,队员们下车活动身体。佐藤焰最后一个下去,他绕著车尾走了两圈,左臂没甩,只做了肩胛的小幅度活动。
御幸拿著罐装咖啡走过来,拉开拉环。
“刚才那段演讲,挺危险的。”
“你也会关心投手?”
“我关心我的接球手套寿命。”
佐藤焰看著他手里的咖啡。
“少喝点,等会儿车上別抢厕所。”
御幸差点被咖啡呛到。
“你这傢伙,前一秒还在当恶鬼,后一秒就攻击人类基本需求?”
“恶鬼也嫌麻烦。”
御幸笑了下,靠在车身旁。
“认真说,別一个人把全部都揽过去。甲子园不是靠逞强能贏的地方。”
佐藤焰扭了扭右肩。
“我没揽。”
御幸看向他。
佐藤焰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
泽村正缠著降谷比投球姿势,仓持在旁边故意学他的动作,逗得几个一年级笑得弯腰。结城和伊佐敷站在自动售货机前,伊佐敷对著饮料口骂了两句,机器才把罐子吐出来。
“我只是让他们先別趴下。”
御幸喝了口咖啡,罐壁被他捏得轻响。
“你这说法,听著更麻烦。”
“捕手不就喜欢麻烦?”
“我喜欢的是可控的麻烦。”
佐藤焰把帽檐压低。
“那你得加班了。”
御幸看著他走回大巴,轻轻嘖了一声。
“真会使唤人。”
休息结束,大巴重新上路。
傍晚前,车厢里安静了很多。刚才喊得最凶的泽村抱著胶带睡著,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撞到降谷肩膀。降谷伸手把他的头推回去,没过十秒,泽村又倒回来。
降谷看了他一会儿,把手套垫在中间。
仓持在后排看见,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
佐藤焰靠窗坐著,没睡。
前方隔板上的目標表隨著车身轻轻晃,三个名字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纸团展开后的摺痕横在校名中间,像几道还没癒合的伤口。
他抬手按了按左肘。
疼痛不重,却很实在。
车厢广播里传来司机的声音。
“各位,前方进入兵库县范围,距离酒店还有一段路。”
片冈监督抬头。
“全员整理行李,下车后不要乱跑。”
泽村被广播惊醒,手忙脚乱抓住胶带。
“到甲子园了吗?”
仓持从后面踢了踢他的座椅。
“你梦里已经夺冠了吧。”
“没有!我梦到外角低位追著我跑!”
御幸点头。
“好梦,说明你还有救。”
大巴驶下高速出口。
夕阳压在地平线边,大片云被烧成橙红。道路尽头,城市建筑之间,一座巨大的球场轮廓慢慢露出来。外墙的线条沉在光里,看台高高抬起,像张开牙口的巨兽,等著每一支队伍自己走进去。
车厢里的声音停了。
泽村趴到窗边,额头贴著玻璃。
降谷坐直身体,手套抱在怀里。
结城哲也睁开眼。
片冈监督站在前排,墨镜后的脸看不出情绪。
佐藤焰隔著车窗,看见那座球场的影子压过来。
他右手碰了碰胸前的队服號码,左臂安静垂在身侧。
甲子园到了。
而那张被踩皱的目標表,还贴在他们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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