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被踩皱的目標表,第二天还贴在大巴前排隔板上。
车刚停稳,甲子园球场的外墙压进车窗,藤蔓攀在墙面,风从球场缝隙里钻出来,带著海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泽村第一个把脸贴到玻璃上。
“到了!真的到了!前辈,那个墙是不是电视里那个墙?我可以摸一下吗?”
仓持从后座伸脚踢了踢他的椅背。
“你先把口水从窗户上擦掉,別让甲子园以为青道派了个大型犬过来踩点。”
“仓持前辈!我这是热血,不是口水!”
降谷抱著手套,盯著球场入口,半天冒出一句。
“风很大。”
佐藤焰坐在靠窗位置,左手搭在球袋上,指腹贴著拉链头。
风確实不对。
东京神宫的风绕著看台转,甲子园的风从外野方向推过来,贴著地面钻,吹到投手丘时会变向。外公笔记里写过这句话,字跡压得很重,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掉的箭头。
那页纸的复印件,就夹在他球袋內侧。
片冈监督站在车门前。
“全员下车,按顺序进场。不要擅自离队,不要在球场外停留拍照。今天的適应训练,时间有限。”
太田部长抱著文件夹,跟在后面补了一句。
“鞋钉检查!护具检查!不要把私人水杯落在车上!泽村,你的胶带又掉出来了!”
泽村手忙脚乱把胶带塞回包里。
“部长,我和胶带之间只是有些磨合问题!”
御幸下车时路过佐藤焰,扫了一眼他的左臂。
“今天投不投?”
佐藤焰拎起球袋。
“看土。”
“你这回答听起来很像卖陶器的老爷爷。”
“比你像记者好。”
御幸笑了声,戴上捕手面罩掛在后脑勺。
球员通道里的水泥墙带著凉意,鞋钉敲在地面上,声响一下一下往前滚。通道尽头亮著一块长方形的天光,越往前,草皮的味道越重,观眾席上传来零散的说话声。
普通观眾已经能进外围区域,正式比赛前,许多人来看强校適应训练。看台上坐著穿校服的学生,也有拿著小本子的中年男人。有人举起相机,镜头顺著青道队伍移过来。
“那就是东京代表?”
“1號呢?那个左投在哪?”
“听说投到156,真的假的?高中生的测速有时候很会讲故事。”
“先看控球吧,甲子园可不是神宫。”
佐藤焰从通道口踏出来。
红土没有铺满视野,先撞上来的是內野黑土。
顏色比东京更沉,颗粒细,表层被整平,鞋钉踩下去会陷一点。外野草皮绿得扎眼,白线从本垒延到外野,切开一片空旷。
泽村站在他旁边,嗓子卡了半拍。
“好大......”
仓持抬手按住他的帽子。
“把嘴闭上,苍蝇飞进去都得买票。”
结城哲也背著球棒袋,走到一垒侧,弯腰抓了一点土,在掌心捻开。
“松。”
小凑亮介把球棒靠在肩上。
“弹跳会变慢,內野滚地球可能吃脚。仓持,你今天別只想著耍帅。”
仓持嘖了一声。
“亮桑,我什么时候只耍帅了?”
“昨天你抢服务区最后一瓶运动饮料时。”
“那是生存竞爭。”
御幸穿上护具,脚尖在捕手区踩了踩,眉头低下来。
“本垒板前面也软,低球会吃进来。投手失投,捕手得多挨几下。真是体贴的圣地,见面礼直接给膝盖。”
太田部长拿著赛务表跑过来。
“时间只有一小时二十分钟。先跑垒、守备定位,投手最后二十分钟试投。监督,第三训练场那边夜间维护的时间还没完全確认,高岛老师说会继续问。”
片冈监督点头。
“按计划。”
青道散开。
內野手先做短传,球落在黑土上,第一下弹跳比平时低。仓持前冲接球,脚下多陷了半寸,球从手套边缘擦过去,他立刻反手把球捞住,往一垒甩。
“这土真会阴人。”
“別怪土,怪腿。”
小凑亮介接过回传,语气轻得让人背后发凉。
仓持扭头。
“亮桑,你今天攻击性也太强了吧?”
“甲子园帮我加了点火。”
外野那边,伊佐敷纯追一颗高飞球,跑到中途突然往右调整,球被风推开,落点偏了两步。他伸手接住后,朝天空吼了一嗓子。
“风也来挑衅是吧!有种你比赛时也这么吹!”
普通观眾席上传来笑声。
佐藤焰站在三垒侧,没急著上投手丘。
他把球袋放下,拉开內侧夹层,取出一张折得很平的复印页。纸边被翻得起毛,外公的字歪在上面。
“甲子园內野土细,潮时抓手,干时吃脚。海风从右中间推回,本垒前半拍会压低。”
下面还有半行,墨跡比別处重。
“没能在这里贏下最后一场。”
佐藤焰的拇指停在那半行字上。
外公从来不爱讲输球。
小时候他问过一次,老人坐在家门口修手套,针线穿过皮革,拉出很长的线。老人只说,甲子园的土不好带回家,手脏,心更脏。那时候佐藤焰没听懂,只盯著手套上的线孔数。
现在他站在这片土上,手心的纸页被风吹得抖了一下。
这地方不欠外公什么。
输球的人把遗憾留在这里,球场照样开门,观眾照样买票,下一批少年照样喊著全国制霸衝进来。它不记帐,帐都压在人身上。
佐藤焰把纸折回去,塞进球袋。
御幸从本垒方向走来。
“你在看什么?”
“旧帐。”
“能报销吗?”
“不能。”
“那挺亏。”
佐藤焰看他一眼。
“你如果今天接不住,我把亏损算你头上。”
御幸戴好面罩。
“捕手工资低,別欺负贫困岗位。”
片冈监督吹哨。
“投手组,准备。”
降谷先上丘。
他走到投手板前,弯腰抓土,手套压在胸口。第一球只是热身,御幸蹲在本垒,手套摆在外角。
看台上的说话声低了些。
几个穿著其他学校运动外套的侦察员坐在三垒侧上方,手里拿著记录本。他们没有应援物,帽檐压低,笔尖悬在纸面上。
降谷抬腿。
脚落下去时,投手丘前脚位置陷得比他预估更深。身体重心被土拽了一下,手臂甩出,球从指尖脱开,直接飞向右打者区外侧。
御幸伸手去拦,球擦过手套外沿,砸在后方护网上。
砰!
护网抖了两下。
泽村站在旁边,嘴巴张开。
“降谷,你这是给三垒侧观眾送纪念球吗?”
降谷低头看脚下。
“土软。”
看台上传来几声压著嗓子的笑。
“青道投手阵就这?”
“那个速球派还没开始,另一个已经把捕手嚇醒了。”
“东京冠军的牛棚挺有意思,录像里看著强,换地方就露底。”
一名中年侦察员在本子上写了两行,旁边年轻人凑过去。
“前辈,要记吗?”
“记。降谷晓,甲子园丘面適应差,前脚落点不稳。青道若用他中继,先让打者別急著挥。”
年轻人点点头,笔尖刮过纸。
青道队伍里,几个一年级替补把视线移开。泽村刚想吼回去,被仓持一把拽住后领。
“你现在开口,只会给他们多写一条,青道一年级声音控制失败。”
“仓持前辈,那种条目根本不存在!”
“你再吵就存在了。”
御幸把球捡回来,朝降谷拋过去。
“再来。別跟土较劲,脚掌压平,別把力量全砸在前脚尖。”
降谷点头。
第二球进了,但偏高。
第三球擦著好球带上沿飞进手套,声音很响,位置依旧不稳。看台上的笑声少了些,笔尖却还在动。
泽村接著上丘。
他吸了口气,手臂绕得很大。球出手后被风按了一下,偏到內角上方,御幸站起来接。
“外角低位五十球,今天第一球就给我来內角天花板,你很会安排节目。”
泽村抱头。
“风!这风故意的!”
仓持在一旁补刀。
“风:別甩锅,我只是路过。”
看台上又有人笑。
佐藤焰站在投手丘后方,把这些声音一一收进耳朵。
他们不是来看热闹。
这些人需要资料,越难听的话越容易让投手急。降谷若继续硬压,脚下会乱。泽村一急,控球直接出门打车。侦察员不必偷暗號,光看反应就能赚半页报告。
得让他们少赚一点。
佐藤焰弯腰,从球袋里拿出一颗新球,又把那张复印页塞得更深。左肘內侧还带著早晨贴好的肌贴,抬手时皮肤被牵住。他没有甩臂,只用右手把球在掌心转了两圈。
片冈监督看向他。
“佐藤。”
“我投五球。”
太田部长立刻抬头。
“五球?监督,今天只是適应训练,佐藤的手臂......”
片冈监督没马上点头。
御幸摘下面罩,盯著佐藤焰。
“你要堵他们的本子?”
佐藤焰把球拋起,接住。
“他们已经写够了。”
御幸看向看台,几个侦察员果然把笔抬了起来。青道投手阵的问题,他们拿到了前菜。现在佐藤焰如果不投,对方会把“王牌迴避甲子园丘面”写进报告。如果投乱了,標题更好看。
这局不打,输半个身位。
打,也要付帐。
御幸把面罩扣回去。
“五球。多一球我去监督那告状。”
“你挺会找靠山。”
“捕手合理维权。”
佐藤焰走上投手丘。
鞋钉踩进黑土,第一下比他想的更软。丘面表层被维护得很好,下面却有弹性,前脚落地后不能硬踩,否则重心会被带走。
他蹲下,左手抓起一把土。
黑土从指缝间滑下,颗粒沾在肌贴边缘。风从右中间方向推来,吹过耳侧,球衣袖口贴上手臂,又鬆开。
外公当年也抓过这把土吗?
或许抓过。
或许输了之后,连抓土的力气都不剩。
佐藤焰把剩下的土撒回投手丘,站起身。
看台上有人压低声音。
“来了,156那个。”
“別只看球速,甲子园第一球最容易看出底子。”
“他要是也飘,青道这半区就难了。”
御幸蹲在本垒,手套摆到外角低位。
他没有打暗號。
这个位置就是回答。
佐藤焰把球放进手套,左脚踩上投手板。他不追全力,145就够。风向、土、踏步,全部先用一颗球量出来。
他抬腿。
落脚时,脚掌没有扎进土里,力量从足弓压下去,腰部转动收住多余的幅度。球从指尖离开,白线在空气里拉直,贴著外角往下压。
啪!
御幸的手套往后沉了半寸。
球停在好球带外角低位边缘,几乎贴著白线切进去。
测速牌亮起。
145km/h。
看台上的笔声断了。
御幸低头看了眼手套里的球,舌尖顶了顶腮帮。
“你这傢伙,真会挑地方装。”
佐藤焰没有接话。
他看向三垒侧看台。
刚才笑得最响的年轻侦察员低头看本子,笔尖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旁边中年人把他手里的记录本按低,自己写了一行。
“佐藤焰,丘面適应快。第一球外角低位,可控。”
年轻人小声问。
“前辈,还写什么?”
中年人把笔帽咬开,又写下几个字。
“別刺激他。”
青道这边,泽村先炸。
“外角低位!佐藤前辈,刚才那球能不能算进我的五十球目標里?我精神上参与了!”
仓持一巴掌拍在他帽檐上。
“你脸皮厚度已经全国级別了。”
降谷看著投手丘上的脚印,走过去蹲下,用手按了按佐藤焰前脚落点。
“脚掌。”
佐藤焰把球丟给他。
“別用脚尖砸。甲子园会把力气还给你,也会把你的蠢放大。”
降谷点头。
“嗯。”
御幸站起来,把球从降谷手里拿回。
“翻译一下,別跟地面打架,你打不过。”
泽村举手。
“那我呢?”
佐藤焰看他。
“你先別跟风吵架。”
“风也有责任!”
“它不接投诉。”
小凑亮介笑著把球棒扛回肩上。
“佐藤一句话,比教练手册好懂。”
片冈监督站在一垒侧,墨镜后看不出情绪。他抬手看表。
“继续。投手组每人三球,守备做一次內野连动。佐藤,下丘。”
佐藤焰弯腰,把投手丘上被自己抓散的土抹平。
手指碰到土层时,他摸到一小块硬颗粒,夹在黑土里,硌了一下指腹。他把它捡起来,是一粒干硬的旧土块,顏色偏红,混在甲子园黑土里,很不起眼。
他停了半拍,把土块放进裤袋。
御幸刚好走过来。
“你捡什么?”
“垃圾。”
“圣地的垃圾也能让你这么宝贝?”
“回去砸你。”
“那我申请公费买头盔。”
训练继续。
降谷调整脚掌后,球开始往好球带压。泽村仍有偏差,但第二轮外角低位擦边,御幸接到后,把球举了一下,算是给他记帐。
“算一颗。”
泽村原地跳起来。
“甲子园认证外角低位一號!”
仓持从游击位置喊。
“再跳就把土踩坏了,维修费你出。”
观眾席上的笑声换了味道。刚才的轻蔑少了,更多是看少年们吵闹的热气。几个普通观眾甚至开始给泽村鼓掌,泽村立刻挺胸,被御幸一句“下一球暴投就把掌声退回去”压了下去。
一小时二十分钟被切得很碎。
青道没有浪费一分。结城在打击区试挥时,风把球衣吹得贴在背上,他每一次挥棒都听得到木棒划开空气的声响。伊佐敷纯在外野追球,连著三次改落点,第四次提前卡住风口,把球稳稳接进手套。
训练结束哨响时,太田部长鬆了一口气。
“全员整理,按通道离场。不要遗留物品!泽村,你刚才放在三垒侧的水瓶呢?”
泽村身体一顿。
“我、我现在去拿!”
“跑步!”
“是!”
佐藤焰拎起球袋,回头看了一眼投手丘。
刚才那粒旧土块压在裤袋里,隔著布料硌著腿侧。外公带不走的土,他今天带走了一点。不是纪念,也不是安慰。
这笔帐,先拿个押金。
御幸走在他旁边。
“刚才那球之后,他们应该不敢把青道投手阵写得太轻鬆。”
“会写得更麻烦。”
“嗯?”
“他们会让打者耗球数,不跟我硬碰。”
御幸停了下,又跟上。
“你刚才只投一球给他们看,反而暴露控球能適应甲子园。”
“我不投,他们写我怕丘面。投乱,他们写我不稳。投进去,他们写別硬碰。”
佐藤焰把球袋甩到肩上。
“三个坏选项里,挑最不蠢的。”
御幸看著他。
“你真的不像一年级。”
“你也不像正常捕手。”
“这夸奖我收一半。”
一行人往通道口走。
就在青道准备离开內野时,球场另一端的入口打开了。
鞋钉声整齐压进来。
一群穿白色条纹球衣的队伍走进球场,肩宽腿长,队列规整,球棒袋和护具箱由低年级分组抬著,没有人多说一句废话。
看台上的侦察员们转头,记录本重新翻开。
“大阪桐生。”
“他们今天也排到这个时段?”
“不是內野適应,是通道交接吧。真会挑时间。”
走在最前面的金髮平头少年停下脚步。
他个子很高,脖颈粗,袖口被小臂撑得很满。身后大阪桐生的队员没有越过他,整支队伍跟著停在內野边缘。
他抬起下巴,视线越过青道几个人,直接锁住佐藤焰。
佐藤焰的手还搭在球袋背带上,裤袋里的旧土块硌著腿。
风从本垒方向吹来,把目標表上那三个名字留在记忆里。
第一个名字,自己走到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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