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还没散,甲子园的看台已经被人声填满。
佐藤焰站在三垒侧休息区前,左臂垂在身侧,掌心贴著裤袋里那粒旧土块。
广播念到青道先发投手时,球场上方的扩音器卡了一下,接著吐出他的名字。
“青道高中,先发投手,佐藤焰。”
泽村手里的胶带啪地掉在长椅上。
“誒?誒誒誒?不是降谷吗?”
降谷坐在旁边,已经戴好的手套压在膝盖上。他没吵,只把帽檐往下拉了一点,纸片从手套边缘露出来,上面还写著昨晚那两个字。
脚掌。
御幸穿著捕手护具走过来,面罩掛在右手指尖。
“別叫,广播没念错。监督早上改的。”
泽村把胶带捡起来,脸上写满了没赶上剧情更新的委屈。
“这种改动为什么不通知泽村荣纯大人?我昨晚还特意梦见降谷被外角低位追杀,梦白做了啊!”
御幸把面罩扣到头上。
“你梦里的剧情不用赛务组备案,省点力气喊应援。”
佐藤焰抬头看向一垒侧。
大阪桐生的队员已经排开。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握著重型球棒,球棒头部包著厚厚一圈胶带,挥动时空气被挤出沉闷声。馆广美站在队伍最前面,右手腕缠著新护带,护带压得很紧,边缘勒出一道浅痕。
他看过来,抬起那只手腕,在空中转了半圈。
挑衅没有消失,只换了个地方。
佐藤焰把裤袋里的旧土块推到更深处,指尖被硬角硌了一下。
昨晚的名单是降谷。早上片冈监督把他们叫到走廊,只说了一句话。
“大阪桐生换了打击练习用棒,全员加重,第一局会抢直球。”
降谷没有爭,佐藤焰也没问。
这不是信任谁的问题,是帐怎么算的问题。降谷刚摸到甲子园丘面,大阪桐生第一局就拿最粗的棒子来砸门,让他顶上去,青道赚的是轮换,赔的可能是开局三分。佐藤焰上,赚的是先手,赔的是左臂提前进帐单。
这买卖很討厌。
討厌归討厌,能贏。
御幸蹲在休息区入口,繫紧护腿扣带。
“你昨晚还让降谷別逃,今天自己抢了他的饭碗,有没有良心不安?”
佐藤焰拿起防滑粉袋,拍了拍左手掌。
“他饭量小,先替他尝毒。”
“这话你当著降谷说。”
“他会点头。”
不远处的降谷果然抬头。
“嗯。”
泽村抱住脑袋。
“你们两个的交流为什么能省略那么多东西?我听著像隔壁频道!”
御幸站起身,拍了拍手套。
“因为你频道太吵。”
广播开始介绍大阪桐生先发打线。
首棒,右打,三年级,瀨户口。
名字刚落,一垒侧应援席敲起鼓。大阪桐生的吹奏部用低音號压著节奏,鼓点一下一下砸到胸口。五万人的喧譁从看台上滚下来,连本垒后的护网都在抖。
佐藤焰走出休息区。
鞋钉踏上红土,第一步落下,脚底传来细碎的摩擦。昨天下午摸过的丘面还在脑子里,软,吃脚,风会从右中间压回来。
他没有看观眾席。
看了也没用。
五万人不会替他投球,测速牌也不会因为谁嗓门大就少跳两公里。大阪桐生拿重棒赌第一局,靠的是他会把全国首球投得谨慎。谨慎的人会试探,会塞变速,会找外角边线。
瀨户口走进右打席。
他肩宽,手腕缠著黑色胶布,握棒时两只手压得很低。球棒没有架到肩膀后方,而是提前举在胸前,重心压在后脚。那姿势摆明了不等球进深处,只要球进来,他就用腰把它扫出去。
御幸蹲下,手套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打暗號。
瀨户口低头用球棒敲了敲本垒板外侧。
“喂,东京的王牌。”
佐藤焰站在投手丘上,把球在手套里转了一圈。
“排队说话,昨天你们馆已经交过掛號费。”
瀨户口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本垒后的裁判把面罩扶正,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过。
御幸把手套挡在嘴前。
“別跟他吵,他在套你第一球。”
瀨户口听不见御幸的话,可他看得见捕手挡嘴。他咧开嘴,故意把球棒又抬高了点。
大阪桐生的休息区有人喊。
“瀨户口,別等!第一颗就砸!”
“他变速要提前出手,腰別停!”
“重棒挥起来,別让他舒服!”
御幸打出暗號。
第一组,外角低位直球。
很稳,很合理,给全国大赛第一球留退路。
佐藤焰看著那个暗號,没有点头。
御幸的手指停住。
他换第二组。
內角高位直球。
佐藤焰点头。
御幸隔著面罩看他,手套往內角高位摆过去,位置比打者胸口还要凶半格。
“你这傢伙,真不打算给我膝盖留点晚年生活。”
佐藤焰踩上投手板。
风贴著球衣袖口钻过去,左肘內侧的肌贴被汗黏住,拉扯著皮肤。那点酸意不重,却跟旧土块一块提醒他,帐单从第一球就开始写。
他抬腿。
瀨户口的球棒已经启动了半寸。对方赌的是变速,赌的是球会往下掉,赌的是全国首球没人敢朝內角高位塞满力。
这打法很聪明。
聪明到只差一点运气。
佐藤焰的前脚压进丘面,脚掌摊平,腰从土里拧出来。左臂甩过耳侧,白球离开指尖时,缝线在日光下转成短短的红线。
“轰!”
捕手手套被球撞得往后吞了一下。
瀨户口的球棒停在肩膀前,手肘刚抬起,整个动作被钉在半路。他的下巴往后收,喉咙滚了一下,球已经躺进御幸手套。
主审右手举起。
“好球!”
电子测速牌亮起。
155km/h。
看台最前排,一个拿著记录本的中年男人笔尖戳穿了纸。旁边的年轻侦察员本来要写“第一球变速观察”,手腕悬著,墨点落在空格里。
大阪桐生休息区的喊声断了半拍。
馆广美站在栏杆后,右手按著护带,指腹在腕侧压了两下。
御幸把球从手套里拿出来,甩回投手丘。
“你第一球就把菜单掀桌,后面怎么吃?”
佐藤焰接住球。
“他们带了重棒,不適合细嚼。”
御幸笑了一声,重新蹲下。
瀨户口退出打席,解开手套魔术贴,又贴回去。他动作很快,可肩膀线条没刚才那么松。第一球已经把他的计划打穿,他还得装出自己没受影响。
佐藤焰看得很清楚。
重棒带来力量,也拖慢启动。桐生研究过他的变速球,想在球下坠前扫出去,这没错。问题是他们把“佐藤焰会配合他们研究”也算进去了。
这算盘打得挺响,可惜甲子园不报销幻想费。
第二球,御幸给出外角直球。
佐藤焰摇头。
御幸手指一顿,又给內角高位。
佐藤焰点头。
瀨户口这次提前把球棒收到耳侧,前脚小幅度抬起,想抢节奏。可他刚把重心推出去,球已经贴著內角边缘钻过来。那位置比第一球低了半颗球,擦著好球带上沿进手套。
“好球二!”
测速牌,154km/h。
瀨户口这次挥了。
球棒从上方追下来,慢了整整一拍。挥空的风扫过御幸面罩,打者的身体被惯性拽得往本垒板前栽,脚钉在土上刮出两条浅沟。
看台上有普通观眾吸了口气,声音混进鼓点里,变成一片乱响。
大阪桐生的三垒指导员摘下帽子,朝打席喊。
“缩短握棒!看球!不要跟他拼第一段速度!”
瀨户口退开半步,把手往球棒上方挪了两指。
御幸把球拋回去,站起身,假装整理护具,走到本垒板前。
“佐藤。”
佐藤焰抬了抬下巴。
御幸没看他,只用鞋尖颳了刮本垒板旁的土。
“他们不是来打全场的。第一局最少想拿二垒有人,哪怕三振也要让后面看球。你继续內角,第二棒会缩棒推打。”
这句话很短,却把大阪桐生的算盘翻出来半张。
瀨户口听不到,但他能看见御幸拖时间。
他忽然开口。
“捕手,你们东京人商量得真久。怕他第三球掉下去?”
御幸转过头。
“怕你等会儿回休息区太快,队友没来得及安慰。”
瀨户口的脸肉抽了一下。
佐藤焰站在丘上,手指扣住缝线。
御幸这傢伙嘴贱得很有技术含量。表面回懟,实际在逼瀨户口继续挥大棒。大阪桐生要是临时改成缩棒,他们第一局的计划就散了。首棒自己不信重棒,后面谁还敢信?
裁判提醒比赛继续。
御幸蹲下,手指在襠下连打两组。
第一组,外角低位变速。
第二组,內角高位直球。
这是博弈题。
变速能让瀨户口出丑,內角能把大阪桐生的计划钉死。选哪一个,等於告诉全场青道怎么开局。
佐藤焰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他把球放进手套,帽檐压下,左脚踩住投手板。
御幸的手套最后还是摆到內角高位。
瀨户口的手往球棒中段缩了一下,又停住。休息区的喊声逼著他把手移回去。馆广美在栏杆后盯著他,右手护带被捏得起了褶。
第三球。
佐藤焰抬腿,落脚。
风从右中间压来,球刚离手,白线就朝打者胸前奔去。瀨户口咬著牙挥棒,重棒拖著手腕往前甩,球却在他球棒进入轨道前钻进御幸手套。
“啪!”
主审右手拉起。
“三振出局!”
瀨户口的球棒停在半空,手臂还维持著挥出的角度。他低头看著本垒板旁那道球影擦过的空处,脚尖在土里碾了一下,才把球棒收回去。
三球。
三颗內角高位直球。
没有变速,没有滑球,没有试探。
大阪桐生的重棒第一回合连空气都没切实碰到。
御幸起身把球丟回丘上,声音隔著面罩传来。
“你真是省事。配球表写了半页,全给你拿去垫桌脚。”
佐藤焰接球。
“桌脚稳,比赛就稳。”
“你这吐槽水平跟泽村待久了会退化。”
“他还没资格污染我。”
休息区里,泽村听见自己的名字,探出头。
“前辈!我听见了!你这是夸我存在感强吗?”
仓持一把把他按回去。
“你別给王牌增加精神负担。”
第二棒打者上场。
左打,身材比瀨户口瘦,球棒握短,脚步贴著打席前沿。他没有摆全挥姿势,膝盖弯得很低,目光盯著佐藤焰前脚落点。
御幸蹲下时,手套摆在外角。
“来了。推打型。刚才那三球已经逼他们改方案。”
佐藤焰点头。
这就是代价。
第一名打者碾过去,第二名打者不会再蠢到拿重棒硬碰。大阪桐生不是杂鱼校,他们马上改成切球、磨球、让佐藤焰投更多。
只可惜,甲子园第一局的风向已经被他摸过一次。
第一球,外角低位直球。
球贴著边线进去,左打者没有挥,主裁给好球。
第二球,御幸要变速。
佐藤焰盯著捕手手指,停了半拍,点头。
左打者的脚尖提前往前压,想等球下沉后碰到三垒方向。佐藤焰把腕部收得更晚,球速掉到132,进垒前突然往下沉。打者球棒碰到了球,球擦出一记弱滚,滚向本垒前。
御幸摘下面罩,前扑一步捞起球,转身甩向一垒。
“出局!”
第二棒跑过一垒时,头盔带子甩到脸侧。他回头看了一眼投手丘,牙关顶著腮帮。
御幸走回本垒,朝佐藤焰扔球。
“你刚才故意让他碰?”
佐藤焰接住球,左手指腹被缝线刮过。
“让他们別只等三振。”
御幸骂了一句很轻的。
“你这是把对面打击教练也一起玩。”
佐藤焰没回。
两齣局。
第三棒走上打席。
这人没有瀨户口那么壮,却站得很深,球棒在肩后小幅晃动。大阪桐生真正难缠的地方来了,前三棒分工清楚,第一棒撞门,第二棒改节奏,第三棒等前两人的情报再选。
第三棒看著佐藤焰,忽然笑了下。
“你左臂贴得真严。”
御幸的手套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本垒后的空气短了一拍。
佐藤焰把球在手套里压住。
这句话不是废话。
大阪桐生看过他的肌贴,外界也传过他的手臂负担。第三棒现在开口,是要逼他继续投直球,逼他证明自己没问题。
如果回应,落下乘。
如果改投变化球,对方会把“左臂有问题”带回休息区。
佐藤焰踩上投手板。
“想看?”
第三棒把球棒举起。
“敢给,我就打。”
御幸没有立刻给暗號。他隔著面罩,看向丘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別上头。三出局也算三出局,用不著给他答案。”
佐藤焰看著打者的站位。
右脚后撤半步,棒头藏得深,等的是外角直球,嘴上激內角,手上等外角。这人比瀨户口滑。
他心里盘算得很快,三球三振首棒已经够亮,第二棒给了弱滚。第三棒若用变化球解决,青道赚出局,可大阪桐生也赚到“佐藤不愿连续发力”的话题。甲子园首局,这种话题比一支安打还烦。
那就让他们闭嘴。
御幸的暗號落下。
內角高位直球。
佐藤焰点头。
第三棒的球棒在肩后停住。
投球出手。
球贴著內角高位衝进来,第三棒这次启动很早。他猜中了位置,腰也转了出去,可棒头刚到半路,球已经撞进手套。
“好球!”
155km/h。
第三棒的表情被面罩阴影挡住,只能看见他握棒的手鬆开又抓回去。
第二球,御幸摆外角。
佐藤焰摇头。
御幸嘆了口气,换回內角高位。
第二颗155。
挥空。
球棒扫过后,第三棒整个人往捕手区倾了一步,御幸侧身让开,顺手把球从手套里拿出来。
“差点撞上来,记得买票。”
第三棒没理他。
第三球前,他退出打席,朝一垒侧休息区看了一眼。馆广美站在栏杆后,没有喊,右手腕搭在栏杆上,护带一圈一圈缠得很扎眼。
第三棒重新进打席,把球棒横在胸前。
短打姿势。
看台上响起一片躁动。
两齣局,三棒短打。
大阪桐生不是要上垒,他们要让佐藤焰的直球失去內角高位的威慑。只要能碰到,哪怕界外,后面打者就能说,155也不是碰不到。
御幸在面罩后嘖了一声。
“真会噁心人。”
佐藤焰把球举到胸前。
裤袋里的旧土块硌著大腿。他忽然记起外公笔记里那句,潮时抓手,干时吃脚。本垒前半拍会压低。
他把指尖贴上缝线,扣得比前两球更深。
御幸给了一个位置。
內角高位,再高半颗球。
佐藤焰点头。
第三棒横著球棒,整个人往前探。
投球离手的剎那,球从他眼前上方压过。短棒没有碰到,球带起的风掀动了他额前的汗发,下一刻钻进御幸手套。
“好球!三振出局!”
第三棒还保持著短打姿势,球棒横在胸前,身体却没有往前追。主审的手已经举起,甲子园上空的大屏幕切到测速牌。
156km/h。
御幸站起身,把球握在手里,用手套拍了拍。
“喂,佐藤。”
佐藤焰从投手丘上走下来。
“干什么?”
“刚才说五万观眾能吵崩新人,我看他们吵半天,还不如泽村早上那句『全国开始了』烦。”
佐藤焰路过本垒,把帽檐往下压。
“泽村属於污染源,別拿普通观眾碰瓷。”
休息区里,泽村再一次探头。
“为什么又是我!”
青道队员从守备位置跑回休息区,脚步踏过红土,带起细碎尘粒。看台上的喧闹没有低下去,可那股声音里换了东西。刚才是等著看怪物,现在是有人在翻节目单,確认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一垒侧大阪桐生休息区,瀨户口摘下打击手套,重重丟进装备篮。第三棒坐下时,手掌按在膝盖上,短棒失败后的余力还留在肩头。
馆广美没有坐。
他盯著投手丘上留下的脚印,右手护带被他解开半圈,又重新缠回去。
三名打者,九球。
两次三振,一个弱滚。
大阪桐生引以为傲的重棒计划,被佐藤焰用更粗暴的方式撬开了第一道口子。
青道进攻前,御幸把球放进佐藤焰手里。
“纪念球?”
佐藤焰看了看球面,缝线边缘沾著一点黑土。
“还早。”
他把球丟回球童筐里,左手垂下时,肌贴边缘被汗泡得翘起一点。
御幸看见了,没在休息区里点破。
他只走近半步,用手套挡住嘴。
“一局九球,代价多少?”
佐藤焰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温偏高,塑料味贴在舌根。
“够买一瓶饮料。”
“仓持请你的?”
“算他帐上。”
御幸看著他,隔了两秒才开口。
“別把帐全写自己名下。”
佐藤焰把瓶盖拧回去。
“先贏首局。”
球场最高处的贵宾包厢里,玻璃挡住了大半声浪。
一个披著巨摩大藤卷外套的短髮少年坐在阴影里,手里捏著一张空白记录卡。测速牌的数字还停在大屏幕回放上。
156。
他用笔尖在卡片上戳了一个洞,接著写下三个字。
內角高。
旁边的成年人低声问了句什么。
短髮少年没有回答。
他盯著大屏幕里佐藤焰垂下的左臂,牙齿慢慢咬住笔帽,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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