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宿命的凝视

    哨声还在看台上回弹,佐藤焰先离开了队列。
    冰袋搭在左肩,冷水沿著护肩带往袖口流,他穿过本垒后方的通道,鞋钉把红土带进水泥地,留下一串湿痕。
    球员通道里比球场暗,风从出口灌进来,汗味、消毒水味、旧木柜的潮味挤在一处。
    佐藤焰把帽檐往下压,右手拎著手套,左臂垂在身侧。
    半决赛贏了,代价摆在肩上。
    这场他只投了三局多,可正午的太阳把体力榨得乾乾净净。第四局以后他坐在板凳上,耳朵里一直是牛棚球声,降谷的球、泽村的吼、御幸拍手套的节奏,全都顶著他往前走。
    贏球不是结束,是换一张更贵的帐单。
    更衣室还在前面二十多米。
    拐角处站著一个人。
    巨摩大藤卷的白色外套罩在肩上,帽子压得低,右手拎著一只黑色手套。那人靠在墙边,脚尖点著水泥地,鞋钉下压出一道浅灰痕。
    本乡正宗。
    佐藤焰没停。
    本乡抬起头,视线落在他左肩的冰袋上。
    “美国营地回来的天才,就剩这点东西?”
    佐藤焰继续走。
    “让路。”
    本乡把手套抬起,抵住墙面,身体横到通道中间。
    “听说你把大阪桐生打趴了,又靠队友拖过半决赛。东京媒体写得挺热闹。可惜啊,明天你连我的一颗直球都接不住。”
    佐藤焰的脚步停在距离他两步的位置。
    通道灯管嗡了一声,墙上贴著的赛程海报边角翘起,被风压回去,又弹起来。远处工作人员推著装备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接缝,咯噔咯噔响了几下,很快离远。
    本乡盯著他的冰袋。
    “被榨乾的病猫,最好別占著投手丘。”
    佐藤焰抬起右手,把肩上的冰袋拿下来。
    冰袋离开皮肤,左肩肌贴边缘全湿了。灯光下,肩头肌肉还在跳,细小的牵拉从锁骨下方一路传到上臂。
    本乡的视线落在那里,舌尖顶了顶腮帮。
    “还真快散架了。”
    佐藤焰把冰袋塞进手套旁,右手活动了一下球棒茧。
    “你在这里等我,就为了看冰袋?”
    “我想看看明天要被我打烂的东西。”
    本乡向前半步。
    “你很会投內角高。大阪桐生那群蠢货被你嚇住了。可我的直球,比他们的自尊硬多了。你站进打席,会退。”
    佐藤焰看著他。
    这傢伙不是馆广美那种赛前挑衅。
    馆广美会拿话引火,等人失控。本乡更直,直得让人討厌。他把话砸出来,不在乎別人怎么接,目的只有一个,把对手拖进同一条窄路。
    如果回嘴太多,明天第一打席就会被他牵著走。
    如果绕开,通道里这一口气会被他拿走。
    佐藤焰把手套换到右手下方,左臂仍旧垂著。
    “151?”
    本乡的眉骨压低。
    “什么?”
    “你的最高球速。”
    本乡的下巴抬了一点。
    “足够让你挥空。”
    佐藤焰点头。
    “馆也这么说过。”
    本乡的手套在墙上敲了一下。
    “別拿我和那种输家放一起。”
    “他输了,你还没输。区別就这点。”
    通道里有两个工作人员停在远处,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靠近。巨摩大藤卷的队员不在附近,本乡选的地方很乾净,摄像机拍不到,队友也听不到。
    真会挑地方。
    佐藤焰心里把这笔记下。本乡不是只会吼的疯子,至少他挑衅前先把风险清掉。明天他敢往打者身上塞球,也会把球塞在裁判最难判恶意的位置。
    麻烦。
    本乡的呼吸压低。
    “听说你在美国大出风头,跟一群职业球探混在一起。这里是甲子园,不是让你演天才履歷的地方。”
    佐藤焰抬脚往前走。
    本乡没让。
    两人的肩膀撞在一起。
    水泥墙边传出闷响,佐藤焰左肩没有直接顶上去,右肩吃下这一下,身体晃了半步又稳住。冰袋从手套边掉下去,砸在地上,冷水从封口挤出来,沿著地缝爬开。
    本乡也退了半步,鞋钉刮出一道短痕。
    佐藤焰没有弯腰捡冰袋。
    他偏过头,声音压在通道风声里。
    “病猫?”
    本乡侧脸看他。
    佐藤焰的左手垂著,指尖却慢慢张开,肌贴下的肩头还在跳。
    “明天我会用这只手,把你那颗直球,连同你的自尊一起砸烂。”
    本乡的舌尖顶住上顎,喉咙里挤出短短一声笑。
    “你先把胳膊留到明天。”
    “你先把球投进好球带。”
    两人错身。
    本乡没有回头。
    佐藤焰也没有回头。
    冰袋还躺在通道中央,冷水流到本乡鞋边,被鞋钉踩开。通道尽头,巨摩大藤卷监督站在阴影里,手里拿著折好的赛程表。
    他把刚才那一幕看完,抬手叫住本乡。
    “挑衅够了?”
    本乡把手套扛到肩上。
    “他会来打。”
    “他当然会来。问题是,他来几次,还能剩几次。”
    本乡转过身。
    “別给我配什么安全计划。明天我要从第一局开始压他。”
    巨摩监督把赛程表折进外套內袋。
    “你要压的是青道,不是佐藤一个人。片冈不会让他无限投,御幸也不会把打席送给你爽。”
    本乡停下脚步。
    “那就让他们没得选。”
    巨摩监督看著通道那头,佐藤焰的背影已经拐进更衣室方向。
    “青道现在最怕开局失分。你第一轮打线要做的事很简单,逼他投,逼他跑,逼他接。哪怕三振,也要让他下丘处理球。”
    本乡把咬裂的笔帽从口袋里拿出来,指腹碾了碾。
    “他会投內角高。”
    “那就让他投。”
    巨摩监督的声音压得稳。
    “每投一颗,他肩上那包冰就少一口气。你明天只要记住,別和他比谁更像英雄。英雄在甲子园很贵,贵到对面付不起。”
    本乡把笔帽丟进垃圾桶。
    “我討厌这种算帐。”
    “所以我来算。”
    巨摩监督转身往出口走。
    “你只要贏。”
    本乡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抬脚跟上。
    另一边,更衣室门口。
    佐藤焰弯腰,从装备袋外层拿出备用冰袋。肩膀一动,肌贴牵著皮肤发紧,他把冰袋压上去,冷得手指停了半拍。
    门內传来队友整理装备的声音,金属扣碰撞,胶带被扯开,水瓶倒在长椅下滚了两圈。
    他没有进去。
    更衣室旁边有一间空休息室,门半开著,里面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摺叠椅。佐藤焰推门进去,把手套放在桌上,坐下后把左臂放到膝上。
    冰袋压著肩,冷水往队服里渗。
    他闭了会儿眼,又睁开。
    本乡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可真正麻烦的不是病猫两个字。
    巨摩会看半决赛录像,肯定会盯他下丘处理球的动作。肩能投,不代表能连续衝刺、弯腰、转身传一垒。明天他们如果第一轮就短打,御幸会难受,片冈监督会更难受。
    投手丘上的强,不够。
    他把右手伸进帆布包,摸到旧土块,摸到折好的复印页,又摸到最底下那本硬壳笔记。
    封皮被烧掉过一角,边缘焦黑,胶带横七竖八贴著,摸上去凸起一条一条。外公留下的字跡夹在里面,有些页被烟燻过,纸面发脆,翻动时会掉细屑。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巨摩监督的声音从远处掠过,模糊成一句听不全的话。
    佐藤焰把笔记压回包底,拉上拉链,站起身走进更衣室。
    没人问通道里发生了什么。
    他把冰袋换过一次,跟著队伍回旅馆。车上没有平常贏球后的吵闹,窗帘拉著,车厢里只有空调声和几个人压低的咳嗽。佐藤焰靠在最后一排,左肩抵著座椅,右手按著帆布包的拉链。
    本乡正宗。
    151公里右投,满状態,巨摩大藤卷,上午场休整过。
    他这边,左肩疲劳,正午连战,半决赛接力才过。
    帐面难看。
    可棒球不只看帐面。巨摩想逼他下丘,说明他们也忌惮他站在丘上。对方要打的是他的移动,不是他的球速。那就把移动的帐拆出去,守备站位、捕手处理、投手前滚地预案,全都能省一口气。
    问题是,片冈监督会不会同意把决赛守备为了他一个人调整?
    他揉了揉帆布包拉链头。
    利益不够,就拿胜率说话。
    旅馆门口,记者被工作人员拦在外面,闪光灯隔著人墙亮了几下。佐藤焰从车上下来,低著头往里走,肩上的冰袋被毛巾盖住,冷水滴到台阶上。
    晚饭后,青道的楼层安静得反常。
    走廊里没有泽村的吼声,也没有仓持踹门的动静。每间房门缝下都透出一条白光,膏药味、冰袋水汽、洗衣粉味混在一起,贴著地面往前铺。
    佐藤焰坐在床边。
    桌上放著大阪桐生那场的纪念球,旁边是半决赛换下来的旧肌贴,被他用纸巾包好丟进垃圾桶。左肩重新贴了胶带,冰袋压在上面,过了太久,冰已经化成一袋冷水。
    他伸手把冰袋拿下。
    肩头肌肉还在跳。
    这回比下午更深,跳动从皮肤下方传出来,连带著上臂外侧发麻。没有红肿,没有刺痛,可那种不听指挥的抽动比疼更烦。
    他把冰袋丟进水盆,水花溅到床脚。
    帆布包被拉到膝前。
    拉链拉开时,金属齿咬得很涩,他用右手拽了两次才拉到底。旧土块包在纸巾里,复印页折在內袋,最底下那本残破笔记露出焦黑的一角。
    佐藤焰把它拿出来,放在膝上。
    封皮上有胶带补过的痕,边缘烧掉的地方缺了一块,纸页里夹著几粒干硬的红土。外公的字跡歪在第一页下方,被烟痕盖住半行。
    他用拇指压住那半行字,翻到后面。
    滑球笔记。
    未完成的那一页,胶带从中间贴过,纸面被摺痕分成两段。旁边有外公当年写下的小字。
    疲劳时,別抢腕。
    佐藤焰盯著那四个字,右手指腹停在纸上。
    门外,脚步声停在他房门前,又走开。
    房间里只剩水盆里冰块相互碰撞的轻响。
    他把那页笔记折起一角,重新摊平,拿起桌上的胶带,在页边贴了一条新的。
    胶带被撕断的声音很脆。
    甲子园另一头,巨摩大藤卷的楼层灯还亮著。
    本乡正宗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握著球,朝墙上投出一颗无声的影子球。巨摩监督靠在门边,没有制止。
    “明天第一球投哪里?”
    本乡收回手臂。
    “內角。”
    巨摩监督把房卡夹在指间。
    “他会等。”
    本乡又做了一次挥臂。
    “那就投到他等不住。”
    佐藤焰房间里,残破笔记被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句话,墨跡淡得快要断开。
    第十局以后,投手靠的不是速度,是还敢不敢把球交出去。
    佐藤焰把手放在那行字上,抬头看向墙上的决赛时间表。
    明天,甲子园决赛。
    青道高中对巨摩大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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