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第一球离手而出。
白色的棒球撕开正午被晒得发烫的空气,带著一股不讲理的暴戾,直扑本垒板。
佐藤焰的左脚重重踏在红土上,鞋钉吃进泥里,碾出一道深坑。左肩肌贴下方,那阵不听话的牵拉感顺著锁骨一路蔓延到指尖,被他用纯粹的爆发力强行压了下去。
他的视线穿过十八点四四米的距离,死死钉在巨摩大藤卷第一棒的身上。
就在半分钟前,他站在投手板上往下俯视的时候,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滑过通道里本乡正宗那张脸。那傢伙咬著裂开的笔帽,嘴角扯出的那个弧度,根本不是对决前的兴奋,而是一种带著浓烈血腥味的算计。
本乡看穿了什么。
巨摩大藤卷的监督也看穿了什么。
这帮来自雪国的野狗,绝对不会在甲子园决赛的第一局,摆出什么堂堂正正的骑士架势。
佐藤焰的余光扫过右打区。
巨摩第一棒的站位,反常到让本垒后方的空气都跟著发涩。
这名打者的右脚跟,已经完完全全踩在了打击区最后方的那条白线上。膝盖弯折的幅度比常规站位低了將近十厘米,整个人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老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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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他手里的球棒。
双手握把的位置,直接往上拔了两寸多,把底部那截带有配重端的木头硬生生空了出来。
御幸一也蹲在本垒板后方,面罩下的眉头死死压低。
这就不是准备打棒球的姿势。
放弃了身体迴旋的半径,放弃了球棒顶端的槓桿发力,甚至连內角球的防守空间都主动让了出来。这种站位只要碰到稍微带点尾劲的內角高位球,打者的手腕就会被直接別断。
巨摩大藤卷一垒侧的休息区里。
巨摩大监督站在栏杆后面,手臂交叠,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敲了两下。
这是一个极其隱蔽的暗號。
彻底放弃长打,彻底放弃尊严,只要能把球碰进界內,哪怕是用身体去挡,也要把青道王牌的投球数给拖上去。
看台上的铜管乐队还在吹奏,鼓点声一浪高过一浪。
现场解说员的声音透过广播喇叭,在五万人的头顶上来回激盪。
“比赛开始!我们可以看到,巨摩大藤卷的第一棒打者採取了非常极端的应对策略!这种几乎贴著后方边线的站位,难道是为了给自己爭取哪怕零点一秒的反应时间吗?”
解说员只看到了表象。
御幸一也在手套后面冷冷地吐出一口气。
爭取反应时间?
放屁。
这群傢伙是要拿第一棒当敢死队,用软刀子来割佐藤焰的肉。昨晚青道开会把內野防守责任分摊出去,巨摩那边今天就直接把短打和碰触战术摆到了明面上。
只要打者不断地把球碰出界外,佐藤焰的左肩就会在毫无意义的消耗中一点点被磨平。
等冰袋压不住那股抽痛的时候,就是本乡正宗挥舞重锤砸烂青道防线的时候。
投手丘上。
佐藤焰的呼吸隔著防滑粉的乾燥气味,喷在手套边缘。
软刀子割肉?
他把左手藏在手套里,指腹顺著棒球那道稍显粗糙的缝线狠狠摩擦了一下。
指甲边缘的血痂被这一下蹭得发麻。
“放弃尊严的短打战术?”
他压低帽檐,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哼。
“那就连同你们的球棒一起折断。”
既然你们想用乌龟壳来耗,那就直接用大锤把壳砸个稀巴烂。
没有试探。
没有留力。
佐藤焰的右腿猛地高抬,跨步在半空中强行缩短至半步,整个人的重心像一块实心的铁砧一样,轰然砸向地面。
这是他放弃了下半身完美传导,纯靠左肩肌群代偿发力,將物理重量压进球里的极端机制。
“轰!”
棒球脱手的瞬间,空气中爆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测速枪上的红字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刺眼的数字上。
154km/h。
这颗球没有去投御幸暗號里要求的外角低位,而是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下坠尾劲,直奔打者的外角偏低区域。初速快得连转播镜头的捕捉都出现了轻微的拖影,但在进垒前的那一刻,球体带著恐怖的物理重量,硬生生往下砸了十几厘米。
巨摩第一棒的瞳孔里,那团白光瞬间放大。
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身体的本能越过了大脑的指令。
他没有退。
哪怕那颗球带著要把人砸穿的气势,他依旧死死踩著打击区后方的白线,双手死命攥住那根握短了两寸的球棒,朝著外角低位强行扫了出去。
不是挥击。
是用木头去挡飞驰的铁块。
“咔——砰!”
球棒接触到缝线的剎那,並没有发出清脆的击球声,而是一声令人牙根发酸的、木头纤维被强行撕裂又摩擦的怪响。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著球棒,疯狂地倒灌进打者的双臂。
巨摩第一棒的脸色在这一秒唰地失去血色。
他感觉自己根本不是在打一颗一百多克的棒球,而是一棒子抡在了一辆高速行驶的泥头车保险槓上。
那股沉重到不讲道理的下坠力量,直接压垮了他手腕的支撑点。
“呃!”
打者喉咙里漏出一声痛呼,双手虎口处的皮肉在反震力的撕扯下,瞬间崩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丝顺著掌纹渗进了防滑手套的布料里。
球棒的轨跡被强行压偏。
棒球擦著木头边缘,带著刺耳的旋转声,狠狠砸向了本垒后方的本垒打墙护网。
“哐当!”
铁丝网被砸得剧烈晃动,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主审裁判举起右手。
“界外!”
看台上的喧闹声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滯,隨后爆发出更加疯狂的惊呼。
仅仅是第一球,那种隔著几十米都能感觉到的暴力碰撞,就把决赛的惨烈基调直接拉满。
巨摩第一棒保持著挥棒结束的僵硬姿势,站在打击区里。
他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著额角的头盔缝隙往下淌,滴在睫毛上,蜇得眼睛发疼。
手里的球棒还在不受控制地发出细微的嗡鸣,虎口处的刺痛顺著神经一路钻进大脑。
赛前教练组给的数据是一回事,真正在打击区里直面这种不讲理的怪物,又是另一回事。
一百五十四公里的初速,加上那种能把手腕压断的沉重尾劲。
这根本不是高中生能拥有的球质。
但他没有退回准备区。
他用那双还在痉挛的手,重新握紧了球棒把手。脚下用力捻了捻红土,把刚才被震退的半步重新补了回来。
他抬起头,隔著头盔的护栏,死死盯著投手丘上的佐藤焰。
那是一双真正的、属於死士的眼睛。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把任务执行到底的麻木与偏执。
只要我还没倒下,只要我的手还能握住这根木头,我就要在这片打击区里,把你肩上的冰袋抠出一个洞来。
佐藤焰站在投手丘上,迎著那道视线,左手垂在身侧。
他猜得没错。
这群傢伙就是来玩命的。
本垒板后方。
主审裁判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新球,丟给御幸一也。
御幸站起身,將球传回投手丘。
棒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稳稳落进佐藤焰的手套里。
佐藤焰接住球,却没有立刻踩上投手板。他看到御幸没有蹲下,而是站在本垒板后面,面罩下的那双眼睛,正透过镜片死死盯著自己。
御幸的眉头打成了死结。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打者站立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本垒后方铁丝网上的砸痕,手指在捕手手套的边缘用力捏紧。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御幸的大脑在飞速倒带,把刚才那一秒钟的画面拆解成一帧一帧的慢动作。
巨摩第一棒的挥棒,並不是在球速的压迫下仓促出棒。
那傢伙握短了球棒,放弃了槓桿力量,看似是为了增加击球率。可刚才那一棒挥出去的轨跡,根本不是平行於好球带的横扫。
打者的球棒,在接触棒球的前一瞬间,刻意往下压了三厘米。
就是这三厘米。
他不是在追佐藤焰的直球。
他是在“等”。
他完美地预判了佐藤焰那种违背常识的、带有恐怖物理重量的直球,在进垒前会產生十几厘米下坠的最低点!
如果不是因为第一球的球速飆到了154,球威超过了打者的握力上限,刚才那一下,绝对不会只是一个界外球。
那颗球会被精准地捞起来,变成一个落在三垒防线后方的德州安打。
御幸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巨摩大藤卷的录像分析,已经细致到了这种地步吗?
不,不可能。
佐藤焰这种放弃下半身支撑、纯靠上半身代偿发力的贴地重炮,连大联盟的球探报告都只能给出伤病隱患的评级。
对面的打者,凭什么能精准测算出球的下坠轨跡?
除非......
御幸的目光猛地越过投手丘,越过內野的沙地,投向了一垒侧巨摩大藤卷的休息区。
本乡正宗正靠在栏杆上,手里拋著一颗棒球,嘴角依旧掛著那种让人不爽的弧度。
除非,巨摩大藤卷的牛棚里,也有一个每天都在投掷这种沉重直球的怪物。
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质量。
御幸把手套重新垫回膝盖上,手指在襠下迅速飞舞,打出了第二球的暗號。
不能再投外角低位了。
对方的网已经张开,就等著猎物自己撞上去。
投手丘上。
佐藤焰看著御幸的暗號,左手在手套里转动了一下球的缝线。
他没有摇头。
左腿再次抬起。
巨摩大藤卷的消耗战,才刚刚开始。
第一局上半的缠斗,远比看台上观眾预想的要沉闷,也远比懂行的人预想的要惨烈。
巨摩第一棒足足缠了佐藤焰九颗球。
每一颗球,他都用那种不要命的姿势去碰。界外、界外、还是界外。
直到第十球,佐藤焰用一颗初速不到一百四十公里、进垒前突然下坠的变速直球,破坏了对方的挥棒节奏,才勉强拿到一个投手前滚地球的出局数。
但代价是,佐藤焰在这个打席,多扔了至少六颗本不该扔的球。
隨后上场的第二棒、第三棒,如法炮製。
他们就像一群没有痛觉的工蚁,不要安打,不要得分,只要消耗。
当第一局上半结束,主审裁判喊出“攻守互换”的时候,佐藤焰的投球数已经逼近了三十大关。
这对於一个左肩带著隱患、刚刚打完半决赛的投手来说,是一笔极其昂贵的帐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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