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郑军那燃著怒火的视线,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
在刚刚恢復站立、气氛依旧紧绷压抑的队列中狠狠扫过,最终死死锁定了站在五班队伍前方的班长张耀。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要把刚才在营长和旅政委那里受的憋屈,以及刘浪这混帐捅出的天大篓子带来的无尽怒火,找一个最直接的责任人倾泻出去。
“张耀!”
郑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带著毫不掩饰的质问和迁怒,劈头盖脸砸向张耀:
“你作为五班的班长!你的带头作用呢?!嗯?!”
“你手下班级的新兵,出了这种无法无天、让旅政委去买烟的天大丑事!”
“你作为直接管理者,你要负主责!负全责!!!”
他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点到张耀的鼻尖,唾沫星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飞溅:
“你不抓你手下班级的管理吗?!啊?!你是怎么管你带的这个班的?!”
“连这种在部队里偷偷摸摸抽菸、还敢让首长去买烟的情况都能出现?!”
“你这个班长是怎么当的?!平时眼睛都长哪儿去了?!思想工作做到狗肚子里去了?!”
郑军积压了一晚上的怒火和憋屈,此刻找到了一个看似最“合理”的宣泄口——班长带兵不力。
他脑子里飞快地组织著那些训斥连队骨干不负责任、管理鬆懈的套话,准备一股脑全扣在张耀头上。
新兵犯错,班长挨批,天经地义!
更何况是这种捅破天的大事!
然而,就在他酝酿著更严厉的词汇,准备把“鬆懈散漫”、“管理无能”、“愧对骨干身份”这些大帽子狠狠扣下去的时候——
他眼角的余光,或者说,是那因为愤怒而略微扩大的视野,不经意地掠过了张耀身侧,那个站得笔直、神色平静、甚至带著点事不关己淡然的白净身影。
白宇飞。
旅长的亲侄子。
那个昨天一个电话,就让前任营长“连夜滚蛋”去学习锻炼的背景通天的人物。
郑军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满腔的怒火和即將喷涌而出的训斥,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噎得他喉咙发痒,差点呛咳出来。
对了……
张耀手下……
还有这位爷。
管理……
宽鬆点?
好像……
也……
情有可原?
毕竟这位小爷的来歷和能量,稍微照顾一下,似乎……
也属於正常的带兵智慧?
至少是不能轻易得罪、更不能用常规手段去严管的存在。
郑军脸上那暴怒的神情几不可查地僵滯了一瞬,心里那套义正辞严的“班长失职论”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橡皮墙,力道顿时泄了大半。
他刚挨了上面训,心里憋著火,拿张耀这个班长撒撒气,说道几句,似乎……
也不算过分?
毕竟刘浪確实是他班的兵。
这个念头刚勉强给自己找回一点训斥合理性,郑军的目光,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著。
或者说,是出於一种对巨大存在的本能警觉,不由自主地、缓缓地……
从白宇飞身上,移向了旁边。
移向了那个即便在昏暗光线和拥挤人群中,仅仅是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座小型山岳、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的……
巨大身影。
陈震莽。
那个单手能把武校出身的刺头新兵丟上四米高屋顶、一拳能將一人合抱老树轰然击断、玩闹般把侦察营格斗教员反覆拋上六七米高空又稳稳接住的……
“人形战略兵器”。
郑军的心臟猛地一跳,刚刚因为想到白宇飞而稍稍“软化”的训斥念头,此刻如同被塞进了急冻冰箱,瞬间冻得邦硬!
他……
他刚才想说什么来著?
说张耀这个班长当得不行?
管理鬆散?
带兵无方?
可……
可张耀手下带著陈震莽啊!!!
就陈震莽那心思单纯得像块水晶、对“战友”、“集体”、“上级评价”看得极重、同时又拥有著毁天灭地力量的性子……
万一……
万一自己话说重了,批评张耀这个班长当得不好,被陈震莽那单纯直接的脑子误解了怎么办?
他会不会觉得,连长是在指桑骂槐,借题发挥,其实是对他陈震莽有意见?
觉得他给连队、给班长惹麻烦了?
是个不好的兵?
以这孩子那耿直到有点轴的性子,以及那恐怖的力量和偶尔出人意料的行为模式……
他要是难受了,委屈了,想不开了……
在自己班里又蹦又跳几下发泄一下……
我的老天爷啊!!!
郑军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现出下午格斗训练场上那棵轰然倒塌的大树,那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那深深嵌入树干的恐怖拳印……
这要是在连队宿舍楼里来上这么一下……
不,哪怕只是情绪激动时无意识地跺跺脚、撞撞墙……
那这栋两层楼的营房,怕不是要当场变成危楼?!
甚至直接塌给他看?!
这他妈哪里是批评班长带兵不力?
这分明是在拿全连官兵的性命和营產安全开玩笑!!!
“嘶——”
郑军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刚刚因为愤怒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此刻如同被西北夜晚的寒风吹过,冰凉一片。
所有到了嘴边的、关於“管理鬆懈”、“失职无能”、“必须深刻检討”的严厉斥责。
此刻全都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纠结、后怕以及一种荒诞的无力感而微微抽搐。
目光在脸色平静甚至带著点“我懂”的无奈的张耀,神色淡然的白宇飞。
以及平静望过来、眼神清澈中带著一丝疑惑的陈震莽之间,来回逡巡了最后一遍。
最终,郑军所有汹涌的怒火和准备好的长篇大论。
全都化成了一声极其复杂、充满了憋屈、无奈、后怕以及“这他妈叫什么事儿”的长长嘆息。
“唉……”
他重重地、无声地吐出了这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鬱闷都排出去。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將所有的火力。
那无处发泄的憋闷和必须有人承担后果的执念,全都集中在了眼前这个罪魁祸首、也是目前看起来最安全的宣泄目標身上——
“刘浪!!!”
郑军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转折和强行压制而显得有些扭曲。
他瞪著眼前耷拉著脑袋、面如死灰的刘浪,手指恨不得戳到对方脑门上:
“你!!!”
“下去之后,给老子写检討!深刻检查!!!”
“三千字!一个字都不能少!把你今天的混帐事,从头髮丝到脚趾甲盖都给老子剖析清楚!”
“错在哪儿!为什么错!以后怎么改!”
“写不完不许睡觉!写不深刻重写!老子就不信治不了你这身臭毛病!!!”
他吼得声色俱厉,唾沫星子几乎喷了刘浪一脸,仿佛要將刚才对张耀未能发出的所有怒火,加倍倾泻在刘浪身上。
刘浪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震得浑身一哆嗦,脸更白了,连忙挺直了本就发软的腰板,扯著嗓子应道:
“是!连长!保证写完!深刻检查!”
郑军看著刘浪那副怂样,心里的火气稍微顺了一点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处著力的烦躁和头疼。
治理连队……
带兵……
尤其是带著这么一帮“神仙”……
真他娘的头疼!太他妈头疼了!!!
他用力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感觉再多待一秒,自己可能都要爆炸。
他不再看任何人,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折寿,无比烦躁地、近乎粗暴地挥了挥手,声音带著浓重的疲惫和“赶紧滚蛋”的不耐:
“行了!都別戳这儿了!”
“解散!该干嘛干嘛去!”
“明天训练手榴弹投掷,负责的教员准备好。”
“刘浪!你立刻滚回去给老子写检查!”
说完,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和糟心的一切。
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朝著连部方向走去,背影透著一股浓浓的生人勿近的暴躁和无力感。
“投弹训练?听上去好像很有意思!”
有新兵耳朵动了动,这是他们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全新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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