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得出一个令人欣慰的结论:
按照现在的供应量和消耗速度,加上他严格控制边角料浪费、巧妙利用食材:
比如今天的土豆燉豆角,豆角是老一点的,但燉烂了照样好吃,土豆是稍微发芽的,但削乾净了没问题。
这个月的伙食费,到月底应该能刚刚好打平!
甚至可能……
还能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结余!
如果最后两天实在紧巴,那就让新兵们吃一天压缩乾粮嘛!
正好!
仓库里那些临近保质期的军用口粮也需要消化一下,这叫资源合理利用,避免浪费!
嘿嘿!
老马得意地想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翻炒的动作更加轻快有力。
这叫啥?
这就叫来自老司务长的顶级计算!
是十几年灶台边、用计算器磨炼出来的硬功夫!
全旅上下,包括那几个老后勤出身的营连司务长,谁敢说能在多了陈震莽这么一个“人形粮食粉碎机”的情况下。
还能把全连一百多號人的肚子填饱,並且把伙食费精准控制在预算红线內?
他老马敢拍著胸脯说:
放眼整个新训旅,有一个算一个,都不一定有他这份功力!
这叫艺术!是门学问!
想到这里,老马倍感轻鬆,连窗外炙热的阳光和锅灶前蒸腾的热浪,似乎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日子总算回到正轨了,虽然伺候那位爷得多费点心思,但一切尽在掌握!
就在这时——
“叮铃铃——!”
炊事班墙壁上那部老式黑色手摇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操作间里锅铲碰撞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一个正在旁边切菜的炊事班老兵放下刀,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炊事班……啊?找马班长?稍等。”
他捂住话筒,转头朝著灶台方向喊道:
“马班长!你的电话!”
“我的电话?”
老马愣了一下,手里翻炒的动作没停,心里有些嘀咕。
这个点,都快准备开午饭了,能有谁打电话到炊事班找他?
连里今天也没安排新兵帮厨啊?
司务长那边的日常事务他早上都处理完了……
难道是司务长那边有急事?
或者营部军需股有啥临时通知?
他不敢怠慢,连忙把大铁勺交给旁边一个打下手的炊事员:
“看著点火,別糊了!”
然后他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擦手上和额头的汗,几步走到电话旁,从老兵手里接过了听筒。
“喂,我是老马,哪位?”
他语气如常地问道。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连长郑军那熟悉、但此刻明显带著急切、甚至有一丝……
古怪复杂情绪的声音,而且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不在营区:
“老马!是我,郑军!”
“你现在马上把手头的事放一放!立刻!到投弹训练场对面,小河边上那户老乡家里来!”
“出了点……情况!”
“需要你马上过来处理!”
“快点!跑步前进!”
“嘟…嘟…嘟…”
电话被乾脆利落地掛断了。
“……”
老马举著已经传来忙音的电话听筒,站在原地,脸上的轻鬆和得意瞬间凝固。
然后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混合著茫然、不祥预感以及“又来了”的崩溃表情。
他缓缓放下听筒,目光有些呆滯地望向窗外,仿佛能透过营房的墙壁,看到小河对岸那未知的“情况”。
刚刚还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的美好心情,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啪”地一下,碎裂无踪。
他妈的……
又出什么么蛾子了?!
还“需要你马上过来处理”?
处理啥?
该不会是……
陈震莽打老乡了?然后老乡要他赔钱?
老马心里猛地一跳,一个极其荒诞、却又隱隱契合某种规律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但连长那急切的语气和“跑步前进”的命令,却像警钟一样在他耳边敲响。
他苦著脸,哀嘆一声,也顾不上换下炊事服了,对操作间里其他面面相覷的炊事员丟下一句:
“盯著锅!別出事!”
然后,他迈开那双因为常年站立而有些静脉曲张的腿,用尽这个年纪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
朝著炊事班门外,朝著连长指示的那个方向,连跑带顛地冲了出去。
连长郑军带著司务长老马和那两个老兵,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河对岸老乡多吉家的院门外。
隔著低矮的土坯院墙,就能看见院子里的一片狼藉。
屋顶那个显眼的大洞,散落一地的木桌碎片和汤菜,牛棚歪斜的椽子,以及隱隱传来的、带著悲愤的氂牛低鸣。
多吉正叉著腰站在院子中央,脸色铁青,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枚黄色的橡胶弹,看见他们过来,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別过脸去。
郑军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脸上堆起诚恳和歉意,率先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老马和两个老兵紧隨其后。
“老乡,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们不对,训练出了岔子,给您添大麻烦了!”
郑军一进去就连忙开口,语气放得很低,姿態摆得很正。
他指了指身后穿著炊事服、一脸苦相的老马:
“这是我们的司务长,专门管后勤和赔偿这块的,我们今天来,就是诚心诚意来解决问题。”
“该赔的我们一定赔,绝不含糊!”
多吉这才转过头,用那双因为愤怒和心疼而发红的眼睛,上下打量著这几个官方来客。
尤其是看到老马那身油渍麻花的炊事服和愁苦的脸,心里稍微定了定。
看来是真来讲理的,不是来唬人的。
他扬了扬手里的橡胶弹,又开始用那带著口音的汉语控诉起来。
把房顶怎么穿的,桌子怎么碎的,牛怎么倒的,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最后指著牛棚方向,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的牛啊!我最好的那头氂牛!”
“正当年!力气最大!能拉最多的货!就这么被你们……”
“被你们这迫击炮给打死了!”
“你们说!怎么办?!”
司务长老马站在连长侧后方,从一进院子,他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准备处理“小麻烦”的表情就彻底消失了。
他先是抬头看了看房顶上那个能钻进一个人去的狰狞破洞,又低头瞅了瞅地上那厚实实木桌子被砸得四分五裂、木茬狰狞的惨状。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了牛棚角落里,那头侧躺在地、肚子还有微弱的起伏、但明显进气多出气少的壮硕黑氂牛身上。
“咕咚……”
老马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乾,心尖子都在颤。
他当兵十几年,在炊事班、在司务长的位置上摸爬滚打,啥样的军民纠纷、意外损失没见过?
打破个瓦,踩坏几颗菜,甚至训练流弹惊了老乡的鸡鸭,他都处理过。
可……
可他妈从来没听说过,更没见过!
用训练用的橡胶手雷……
砸、砸死老乡家一头正值壮年的高原氂牛啊!!!
这他娘的算什么事故?!
这简直是奇幻故事!是灾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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