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一股混合著荒谬、肉疼以及计划被打乱的极致崩溃感,猛地衝上了他的头顶。
他脑子里那台精密的“伙食费计算器”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
一头成年的、健康的、能在高原上拉货负重的主力氂牛,值多少钱?
他虽然不是专门搞畜牧採购的,但在这边待了这么多年,基本行情还是知道的。
少说……
也得一万好几吧?!
往低了算,一万五?往高了说,碰上好的,两万都有可能!
一万多啊!!!
老马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这笔钱要是赔出去……
他刚刚还在沾沾自喜、觉得完美无缺、能打到月底刚好平衡的伙食费预算……
瞬间就会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口子!
一万多!
那特么是全连一百多號新兵,往后小十天,甚至更长时间的伙食费啊!!!
他早上还在美滋滋地想著怎么利用剩饭做扬州炒饭,怎么精打细算到月底。
结果中午还没过,就晴天霹雳,告诉他可能要凭空蒸发掉价值十天饭钱的巨款?!
这他娘的……
完全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他的精密计算!他的“顶级司务长艺术”!
可恶啊!!!
老马脸上的愁容简直浓得化不开,眉头拧成了疙瘩,嘴角向下撇著。
看著那头奄奄一息的氂牛,又看看手里空空如也、仿佛已经看到伙食费长翅膀飞走的虚空,恨不得当场仰天长啸。
他这边內心正在经歷著预算崩盘的海啸,那边,连长郑军已经开始试图跟多吉讲道理、商量具体的赔偿方案了。
郑军的態度很诚恳,按照营长的指示,提出了修復房屋、赔偿饭桌,以及……
按略高於市价的价格,买下这头被误伤的氂牛。
“老乡,您看这样行不行?”
郑军语气温和,掰著手指头算:
“房顶,我们出人出力出材料,保证给您修得比原来还结实!”
“桌子,我们赔您一张新的,实木的!至於这头牛……”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老马,老马苦著脸,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表示“钱的事我想办法”。
“这头牛,確实是我们的责任。”
“我们按市价……”
“不,我们再多加一点,把它买下来。”
“您看行吗?咱们都是实在人,绝不让您吃亏。”
郑军觉得自己这条件开得够有诚意了,修房赔桌买牛,一条龙,还主动加价。
然而,他低估了眼前这位老乡的精明,或者说,低估了对方痛宰肥羊的决心。
多吉一听“买下来”,眼睛滴溜溜一转,先前那点悲愤迅速被一种计算和机会来了的光芒所取代。
他可是听说了,这些当兵的公家单位,尤其是这种野战部队,有时候为了息事寧人,怕影响不好,花钱是比较大方的。
自己这头牛虽然壮实,但真要拿到市场上去卖,能不能卖上一万五还两说,而且还得找买家、费口舌。
估计撑死了也就一万二左右,才能卖得出去。
现在……
这可是他们自己撞上来的!还主动要买!
不趁机多要一点,对得起自家被砸穿的房顶和死去的牛吗?!
想到这里,多吉把腰一叉,脑袋一昂,脸上露出了混合著委屈、强硬。
以及“你们必须负责到底”的表情,用斩钉截铁、不容商量的语气,大声说道:
“不行!”
“你们这些当兵的!打死了我的牛!还想就这么便宜买走?!”
“我告诉你们!没门!”
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三根手指,在郑军和老马面前用力晃了晃,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郑军脸上:
“我的牛!是我的心头肉!是我的宝贝!”
“少了这个数——三万!想都別想!”
“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光要钱还不够,又想起了牛尸体也能卖钱。
眼珠子又一转,梗著脖子补充道,语气里充满了“我的东西我做主”的蛮横:
“牛是我的!”
“就算你们给了钱,牛也是我的!尸体不能给你们!”
“我要留著……留著……”
他一时没想好藉口,卡壳了一下,隨即灵光一闪,理直气壮地嚷道:
“留著做念想!”
“这是我的精神损失!你们还得赔我精神损失费!”
“三万块是牛钱!”
“精神损失费……另算!”
“……”
郑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老马更是听得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三……
三万?!
还不给牛?!
还要另算精神损失费?!
这他娘的不是来讲道理的!
这是来抢劫的啊!!!
一头市场价顶天一两万的牛,开口就要三万?
还尸体不给?
还要额外讹钱?
郑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带兵多年,处理过不少军民纠纷,但像这么赤裸裸、狮子大开口、蛮不讲理的老乡,还真不多见。
这已经不是合理的赔偿诉求了,这是借题发挥,想狠狠宰部队一刀!
“老乡,您这话就不讲道理了。”
郑军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刻意放低姿態:
“我们承认错误,愿意赔偿,但赔偿也得有个度,得合情合理。”
“您这头牛值多少钱,咱们心里都有数。”
“三万,这价格太离谱了。”
“而且牛我们买下来,是有用的,这也是我们上级的指示。”
“尸体不给,这说不过去。”
多吉一听对方不答应,还说自己不讲道理,顿时更来劲了,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我怎么不讲道理了?!”
“我的牛被打死了!”
“房顶被砸了!桌子碎了!我受多大惊嚇你们知道吗?!”
“三万还多?!我告诉你们,少一分都不行!牛也不给!”
“你们要是不答应,我……”
“我就去找你们更大的官!去告你们!”
他摆出了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滚刀肉架势。
一时间,院子里气氛再次僵住了。
郑军眉头紧锁,感觉这事越来越棘手。
老马则是捂著胸口,感觉自己这个月的伙食费预算。
以及未来好几个月的安稳日子,都在眼前这个贪心老乡的三根手指头下,瑟瑟发抖,濒临崩溃。
这他娘的……
真是流年不利,碰上这么个主儿!
两个老兵站在后面,面面相覷,也不敢插话,只能干著急。
看来,这场赔偿谈判,比他们预想的要艰难得多,也荒唐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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