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街角一家不起眼的老茶楼。
这茶楼没有掛招牌,只有一桿褪了色的酒幌子在风中打著转。
门脸不大,
踩著略显破旧、发出“吱呀”抗议声的木楼梯,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临窗的雅座。
这里避开了主街的喧囂,倒是难得的清净。
陈然隨意坐下。
江梦璃站在他身侧后方,一言不发,面容隱藏在阴影中。
一袭月白长裙即使不沾风尘,在这烟火气浓重的茶楼里也显得格格不入。
苏青禾在陈然对面落座。
护卫头领刘忠没有跟上来,而是带著几个精锐的手下,守在他们边缘。
窗外,京城万家灯火闪烁。
街巷间隱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一墙之隔,將外面的喧闹尽数挡住。
楼內安静得出奇。
只有紫砂壶里水沸腾的咕嚕声,以及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陈然看了一眼窗外繁华的夜色,又收回目光,双手拢在袖子里,老神在在地闭目养神。
他不说话,苏青禾便也静静坐著。
她身姿笔挺,双手自然交叠於膝上,只用一双清透的眸子,安静而细致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比起五岳山那日气势可怖的神秘人,眼前的男子显得过於“普通”了些。
不过身上那副气质,倒是能看出来绝对远超常人。
“苏小姐,您可是有些日子没来小店坐坐了。”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语气热络,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沉默。
茶楼老板是个髮丝花白的乾瘦老头,背有些微驼,亲自端著一个缺了角的黑漆木盘,上面稳稳噹噹地放著一壶热茶和两碟精致的点心。
他满脸堆笑,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倒茶的手却极稳。
手腕一压,澄黄色的茶汤拉出一条细细的水线,精准地落入杯中,没有溅出半滴。
“孙老,最近家里事多,脱不开身。”苏青禾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没有半点世家大小姐的架子。
“唉,苏小姐这是忙正事。不过多亏了您平日里常来照应。”
孙老嘆了口气,把茶点小心翼翼地摆好。
他一边擦著手,一边感激地絮叨:“要不然,就凭小老儿这间破茶楼,在这寸土寸金、鱼龙混杂的地界,哪还撑得下去。
您慢用,这茶是刚到的新茶,有事隨时叫我。”
“有劳孙老。”苏青禾点头致谢。
孙老笑著退了下去,临走还不忘贴心地带上了二楼的隔扇门。
陈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普通的粗茶,但炒制的手法很地道,火候掌握得极好,入喉虽然有些苦涩,但回甘悠长。
“还没请教恩公尊姓大名?”苏青禾看著陈然放下茶杯,这才轻声开口,语气郑重。
“陈然。”
“陈公子。”苏青禾微微前倾身子,“其实那日五岳山一別,青禾心中一直有个疑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陈然语气平淡。
“公子修炼的,究竟是哪一脉的儒家功法?”苏青禾语气篤定。
“那日公子虽然出手狠辣,但气息爆发的瞬间,却中正平和,纯正浩大,否则青禾绝不可能对那股气息记忆犹新。”
她自幼熟读圣贤书,修养浩然正气,对同源的气息最为敏感。
陈然神色平静,似乎並不意外她能看出来。
在这位被称为“盛海才女”的文心堂得意门生面前,藏著掖著反而落了下乘。
“《浩然静心诀》。”他没有隱瞒,直接报出了名字。
这一门功法他专门了解过,並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凡是在朝廷的任职的官员都可以修炼。
儒家修身养性对於战力增幅没有那么大,所以朝廷也不在意这些儒家功法流传出去。
毕竟那股浩然之气,还要依靠朝廷才能做到。
这五个字一出,苏青禾端茶的手猛地一顿,杯中茶水剧烈晃动,险些洒在裙摆上。
“公子也修《浩然静心诀》?”苏青禾声音都微微拔高了几分。
怪不得自己对其气息那么敏感。
同修一脉,这在儒门中,便算是同源而出的同门之谊了。
陈然看著她欣喜的神情,目光微微闪烁。
他在天牢里得来的功法,自然不可能跟苏家有什么现实中的传承关係。
但这功法的出处,他却是再清楚不过。
“苏远山,是你什么人?”陈然放下茶杯,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忽然开口问道。
苏青禾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隔扇门,身子微微后仰。
“陈公子认识远山公?”她手指微微收紧,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过。”陈然不置可否,语气依旧毫无波澜,就像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苏青禾沉默了片刻。
她紧紧抿著嘴唇,眼神复杂地看著陈然。
“那是我们苏家曾经极厉害的一位长辈。”良久她才轻声说道。
“官拜御史中丞,曾是朝堂上一言九鼎的人物。只是后来……后来家里逢了巨变,长辈们只说他失踪了,从此族谱除名,再没人敢提他的名字。
我辈小字辈,也只在旧书札的夹缝里,偶然见过这三个字。”
陈然微微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点到即止。
他已经確定,苏青禾和天牢丙字號那位老御史,確实是同族。
而那位老御史当年入狱的原因,牵扯的官场风波,似乎比他最初设想的还要深邃恐怖。
陈然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最近京城似乎不太平,天天听人念叨,到处都在传有什么能让人一步登天的绝世神功出世。”
苏青禾听罢,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些,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陈公子也听说了?”她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恢復了那副世家女子的从容,
“不过是些市井流言罢了,当不得真。”
“哦?此话怎讲?”陈然装作来了兴致。
“若是真有那种能让人直接破境、一步登天的神功,早就被朝廷镇魔司收入囊中了。
我们只是帮助朝廷破译而已,算不上什么关键人物。”
苏青禾放下茶杯,目光清明,看得很通透。
她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茶过三巡。
陈然正准备起身告辞。
“砰——!”
就在他刚要再开口之际,楼下大堂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声音之大,震得二楼的木地板都跟著狠狠颤动了一下。
一整张厚实的实木桌子,被人粗暴地一脚踹翻在地,砸得四分五裂。
紧接著,便是茶碗摔碎的脆响,椅子倒地的碰撞声。
“老东西,不长眼是吧!大爷的衣服你也敢泼水?!”一个囂张至极的粗獷男声从楼下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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