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颳得很烈。
沈长渊踩著汉白玉阶,一步一个血脚印。铁链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动静。
他没回头。大殿里的朱元璋和文武百官,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老九!你给本宫站住!”
一声尖锐的哭腔,突然从广场侧面传过来。
几个宫女太监慌慌张张地搀扶著一个穿明黄凤袍的女人,跌跌撞撞往这边跑。
是大明母仪天下的马皇后。
沈长渊停下脚。他半转过头,冷眼看著这位名义上的“嫡母”。
马皇后跑得髮髻都散了,气喘吁吁地挡在他身前。
她一眼就看见了沈长渊那只还在滴血的手腕,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疯了!”
马皇后指著他的手,声音直哆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你怎敢隨意自残?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孝道!”
她哭得肝肠寸断,手里的帕子死死捂著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旁边几个老太监赶紧跟著抹眼泪,嘴里喊著“娘娘保重凤体”。
沈长渊听著这番指责,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满脸是血的模样格外渗人。
“孝道?”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往前逼近了一步。
那股不要命的煞气,嚇得护在马皇后身前的两个太监齐刷刷往后退。
“皇后娘娘,这会儿您跟我讲孝道了?”
沈长渊扬起那只血淋淋的手腕,几乎要懟到马皇后的脸上去。
“我十二岁被送进地底下镇压怨气的时候,您怎么没想起来我是个皇子?”
“我在地宫里喝泥水、吃粗糠,熬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时候,您的慈母心肠去哪儿了?”
马皇后被问得脸色煞白,脚下虚浮,下意识反驳。
“那是为了大明的江山!你是皇子,享受了皇家尊荣,理应为国分忧!”
“去你妈的为国分忧!”
沈长渊一声暴喝,直接爆了粗口。去他妈的规矩礼法,他今天就要骂个痛快。
这声怒吼把马皇后震得僵在原地,连哭都忘了。
“我是去分忧了,可你的好皇孙朱允炆在干什么?”
沈长渊死死盯著马皇后的眼睛,眼神像两把锥子。
“他带著人砸碎了阵眼,害死了城外十万百姓!这事儿,您別说您不知道。”
马皇后的眼神开始闪躲。她攥著手帕的指节发白,嘴唇囁嚅著。
“允炆……允炆他还小,他只是不小心。他不是存心的!”
“而且他將来是要继承大统的,绝不能背上这种污点啊!”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看著沈长渊。
“老九,你就当帮帮你侄儿。你是做叔叔的,替他担了这罪名,本宫和皇上会记住你的恩情的。”
听听,这就是大明的皇后。这就是满天神佛面前天天吃斋念佛的活菩萨。
沈长渊气极反笑,连连点头。
“好一个不是存心,好一个帮帮侄儿。”
他眼底的嘲弄越来越浓。
“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在您眼里,就只是个不能背的污点?”
“我这条命,在您眼里,就是给他擦屁股的抹布?”
马皇后被戳中了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泪又下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拧!本宫是在救你!只要你认了罪,本宫去求皇上留你个全尸!”
“大明江山不能乱,皇室的顏面不能丟,你到底懂不懂事!”
她伸手想去抓沈长渊的胳膊,却被一把狠狠甩开。
“別拿你那碰过朱允炆的脏手碰我。”
沈长渊嫌恶地拍了拍袖子,仿佛沾了什么噁心的东西。
“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吧。你看重的是你大孙子的皇位,是你们朱家的脸皮。”
他冷笑一声,环视著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宫人。
“猫哭耗子假慈悲。你现在跑来哭,无非是怕我把真相捅出去,坏了你那好圣孙的名声。”
“你胡说!”马皇后急得直跺脚,指著他破口大骂。
“本宫对你视如己出,你竟敢这般揣测本宫!你简直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视如己出?”
沈长渊拖著铁链,步步紧逼。
“我娘死在冷宫里发臭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被太监剋扣冬衣冻得发高烧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每问一句,马皇后就哆嗦著往后退一步。
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撞在了汉白玉的护栏上。
“够了!”
沈长渊彻底没了耐心,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你们朱家欠我的,刚才在大殿上我已经用血还清了。”
“从现在起,我叫沈长渊。你们的死活,大明的江山,跟我没半个铜板的关係!”
他猛地转过身。
“拦路狗,滚开!”
两个挡在前面的太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长渊一脚一个踹飞了出去。
他在马皇后绝望的尖叫声中,头也不回地朝著午门走去。
“老九!你会下地狱的!你个逆子!”
马皇后的骂声在风中打转。
沈长渊充耳不闻。下地狱?他巴不得。这人间,比地狱噁心多了。
午门外,烈日当空。
宽阔的广场上早已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城外的难民、京城的百姓,全都被赶来观刑。
只不过,所有人都低著头,没人敢出声。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死寂。
木头搭起的断头台高高立在广场中央。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污,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
沈长渊赤著脚,一步步走上木台。
铁链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监斩台就在正对面。上面坐著今天负责监斩的大理寺卿。
那老头穿著大红緋袍,热得满头大汗。
他看著走上来的沈长渊,不耐烦地拿帕子擦了擦油腻的脸。
皇子又怎么样?犯了眾怒,皇帝铁了心要杀,那就是个死鬼。
老头连案卷都懒得宣读,直接从签筒里抽出一根顶端涂了红漆的火籤令。
他看了看头顶的日头,眯起眼睛。
“午时三刻已到。”
监斩官冷冰冰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响起,不带一丝人情味。
“九皇子勾结妖邪,毁坏龙脉,罪无可恕。斩!”
“啪嗒。”
火籤令被重重扔在地上,溅起一小圈尘土。
站在断头台旁的刽子手立刻动了。
这汉子光著膀子,满身横肉。
他抓起旁边的一碗烈酒,“噗”地一声喷在那把宽背鬼头大刀上。
酒气混著血腥味,瞬间瀰漫开来。
“殿下,得罪了。您黄泉路上走好,別怪小人。”
刽子手嘟囔了一句行话,双手握紧了刀柄。
沈长渊被两个军汉死死按著肩膀,强行按跪在满是木刺的砧板上。
他不挣扎,也不喊叫。
只是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死死盯著头顶那轮刺眼的烈日。
朱重八。
朱允炆。
这笔血债,咱们很快就会用另一种方式来算。
“行刑!”
监斩官一声暴喝。
刽子手大吼一声,高高举起了那把泛著森冷寒光的鬼头大刀。
刀锋在烈日下划出一道刺眼的白练。
带著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声,狠狠劈向了沈长渊那毫无防备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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