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十里坡,荒山破庙。
呼啸的北风夹著雪粒子,顺著漏顶的窟窿一个劲地往里灌。
楚挽星死死贴著冰冷的泥墙,退无可退。
她双眼没有焦距,像一汪蒙著灰的死水。单薄的身子裹在破麻衣里,抖成了一片落叶。
“你……你们別过来!”
她胡乱挥舞著手里那根半截朽木棍,带起一阵“呼呼”的风声。
黄毛地痞躲过木棍,吐了口带著韭菜味的黄痰。
“这小瞎子还挺有劲儿。”
他搓著冻得通红的双手,满眼淫光地往前凑。
“昨天在法场上,你不是挺能充好人吗?”
“那杀千刀的九皇子你都敢餵水,今儿个哥几个疼疼你,你怎么还躲呢?”
旁边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吸溜了一下鼻涕。
“大哥,別跟她废话了。这大冷天的,赶紧办完事儿咱们好回城喝酒。”
听著这污言秽语,楚挽星心头涌起一阵绝望。
昨天午门法场。
全城的百姓都在骂那个將死之人,拿烂菜叶子砸他。
她看不见那人的模样,只听到那人沙哑乾裂的喘息声。
她是个瞎子,从小受尽冷眼,最听不得那种被全世界拋弃的声音。
所以她摸索著越过人群,把破碗里的半口泥水,递到了那人的嘴边。
就因为这个举动,她被官差一脚踹飞,连討饭的破碗都摔碎了。
本以为逃出城就能躲个清净,没想到还是被这几个泼皮盯上了。
“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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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挽星听到脚步声逼近,猛地往前一捅木棍。
“哎哟臥槽!”
这一下瞎猫碰上死耗子,正捅在黄毛的肋骨上。
黄毛吃痛,脸上的淫笑瞬间变成了恼怒。
他一把攥住木棍,用力往怀里一扯。
楚挽星本就饿了两天,哪有这等力气,直接被带得扑倒在地。
下巴磕在碎瓦片上,瞬间渗出一道血口子。
“给脸不要脸的贱货!”
黄毛扔掉木棍,抬起脚就往楚挽星的肚子上踹。
胖子急忙拦住他。
“哎哎大哥,別踹坏了。这身段留著卖给半掩门,还能换两吊钱呢!”
黄毛停下脚,蹲下身去抓楚挽星的衣领。
“也是。那老子先尝尝鲜,你按住她的手!”
粗糙骯脏的大手带著浓烈的汗臭味,直奔楚挽星单薄的胸口抓去。
楚挽星绝望地闭上了那双原本就看不见的眼睛。
眼泪混著嘴角的血水,滴在冰冷的泥地上。
这烂透了的人间,她真是一天都活不下去了。
就在黄毛那双脏手距离楚挽星的衣领只剩半寸的时候。
“嗡——”
破庙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乾了。
漏风的窟窿里,飞进来的雪花竟然硬生生悬停在半空。
地上的烂稻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
黄毛的动作僵住了。
他想往前抓,却发现整条胳膊像被冻在了一大块冰坨子里,纹丝不动。
“大……大哥,怎么回事?”
胖子牙齿打著颤,哈出的气瞬间变成冰渣子掉在地上。
没等黄毛开口。
“咔咔咔。”
破庙正中央的青石地砖,突然裂开几道蛛网般的缝隙。
缝隙里透出令人胆寒的幽蓝色光芒。
下一秒。
“轰!”
整块地皮轰然炸开,碎石裹挟著泥土冲天而起!
一只足有水缸大小、布满暗金鳞片的幽冥鬼手,直接从地下探了出来。
鬼手带著浓烈的死亡气息,一把攥住了黄毛和胖子的身体。
“啊——什么怪物!”
黄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鬼手五指猛地收拢。
“噗嗤!”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就像捏爆了两个熟透的烂番茄。
刺耳的骨骼碎裂声中,两个大活人瞬间化作一团爆开的血沫。
碎肉和內臟混合著黑血,“哗啦”一下淋了满地。
剩下那个站在门口放风的小嘍囉,直接看傻了。
他裤襠里涌出一股骚黄的水,两条腿软得像麵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鬼……鬼爷爷饶命!”
鬼手缓缓转过手腕,幽蓝色的指尖隔空一点。
那小嘍囉的身体像是吹涨的猪尿泡,“砰”地一声炸成了漫天血雨。
从地砖炸裂到三人尸骨无存,前后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
破庙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风卷著血腥味,在断壁残垣间来回打转。
楚挽星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她看不见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
但她听到了那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闻到了浓烈得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几滴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在她的脸颊上,顺著下巴往下淌。
“別……別杀我……”
楚挽星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
她以为自己遇见了吃人的山精野怪,今天是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本座要杀你,昨天在午门,你就已经死了。”
一道低沉、威严,却又带著几分飘渺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这声音不像凡人开口,更像是从九天之上直接灌入她的灵魂。
楚挽星猛地一僵。
这沙哑中透著冷冽的声线,她觉得十分耳熟。
昨天在法场上,那个被铁链锁著的男人,发出的就是这种动静。
只是那时候他的声音里满是虚弱和不甘。
现在,却透著股主宰一切的高高在上。
“你……你是昨天法场上的那位殿下?”
楚挽星循著声音的方向,试探著扬起那张沾了血污的脸。
虚空之中,一圈粘稠的黑色涟漪缓缓盪开。
沈长渊穿著那一身玄黑色的幽冥冕服,从虚无中迈步走出。
他脚下没有沾染半点泥雪,甚至连破庙里的寒风都自动避开了他的衣角。
看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瘦弱女孩。
沈长渊眼底那股毁灭一切的杀气,奇蹟般地散去了几分。
他在大明皇宫活了十几年,见惯了勾心斗角。
在午门法场走了一遭,看透了世態炎凉。
满朝文武盼著他死,血脉至亲拿他当垫脚石。
这世上唯一一个肯冒著杀头风险给他送上一口凉水的人,竟然是个眼盲的孤女。
“大明九皇子已经死了。”
沈长渊走到楚挽星身前站定,声音平缓。
他微微弯下腰,看著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幽冥阴天子。”
楚挽星听不懂什么是阴天子。
但她能感受到,面前站著一个恐怖、却又对她没有半点恶意的存在。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让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下……不,恩公。”
楚挽星跪在地上,摸索著磕了个头。
“民女是个瞎子,什么都做不了。昨天那口水,也不值当您……”
“值不值当,本座说了算。”
沈长渊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他缓缓抬起右手。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不再有生前那些斑驳的冻疮和老茧。
指尖縈绕著一缕纯粹的幽蓝色神光。
“你把最后一口水给了我,那是结了善缘。”
沈长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语气不容置疑。
“我幽冥神府,恩怨分明。欠债还命,欠恩还果。”
他將那散发著幽蓝神光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楚挽星的眉心正中。
楚挽星身子猛地一颤。
她没感觉到任何疼痛,只觉得一股清凉透顶的气流,顺著眉心轰然衝进脑海。
就像是久旱的龟裂土地,突然迎来了一场甘霖。
那股气流精准地游走向她的双眼。
覆盖在眼球上的那一层厚厚翳膜,在这幽冥神力的冲刷下,瞬间冰雪消融。
“闭眼,再睁开。”
沈长渊收回手指,淡淡地扔下一句。
楚挽星下意识地按照指令。
她用力闭紧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死死攥著衣角。
当她再次颤抖著掀开眼皮时。
眼前那困扰了她整整十六年的无尽黑暗,消失了。
映入眼帘的,是破庙倒塌的神像,是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跡。
还有站在她面前的,那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宛如神明降世的玄衣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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