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挽星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十六年了,她的世界里除了无边无际的黑,就只有偶尔浮现的灰。
此刻,那层灰白迅速褪去。
一抹纯粹的幽蓝色光芒,强横地撞进了她的瞳孔里,逼得她下意识眯起了眼。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地上那两大滩红白相间的烂肉。
肠子、內臟混著碎骨头,稀里哗啦地铺了一地。
那是刚才还叫囂著要欺辱她的地痞,现在连个全尸都没拼凑出来。
楚挽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乾呕了两声,却硬生生把那股噁心劲儿咽了下去。
她顺著满地血污往上看。
一双绣著暗金云纹的皂靴,踩在被鲜血染红的烂稻草上,纤尘不染。
再往上,是玄黑色的宽大袍服,九条张牙舞爪的幽冥龙纹仿佛活物般在衣襟上游走。
十二旒平天冠的墨玉珠串轻轻摇晃,遮住了男人大半张脸。
但这股睥睨苍生、视万物如螻蚁的神威,却压得破庙里的残垣断壁都在微微发颤。
楚挽星看清了那人稜角分明的下頜线,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轮廓,这身形,还有刚才那声沙哑冷冽的嗓音。
“您……您是九殿下?”
她瘫坐在地上,仰著头,声音打著飘,像是怕惊碎了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昨天在午门法场,她虽然瞎,但离得近。
那股子寧折不弯的悍勇劲儿,她死都忘不掉。
沈长渊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满脸泥污的瘦弱丫头。
他没接这茬,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点喜怒。
“大明已经没有九皇子了。”
他微微仰起头,视线扫过破庙漏风的穹顶,“昨天那把鬼头刀,砍断了老朱家最后一点香火情。”
沈长渊低下头,幽蓝色的目光犹如实质般压在她身上。
“现在站在这儿的,是执掌你生死轮迴的幽冥阴天子。”
“扑通!”
楚挽星根本顾不上去想什么是阴天子,她双膝一软,死死磕在冰冷刺骨的青石砖上。
她不懂什么朝堂规矩,更不懂神明法度。
她只知道,这双眼睛是面前这个男人给的,这条贱命也是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民女贱命一条,不值当恩公如此大恩啊!”
她把头在青石砖上磕得梆梆响,脑门瞬间磕破了皮,鲜血顺著鼻樑往下淌。
“行了,起来。”
沈长渊眉头微皱,指尖在半空中隨意一挑。
一股强横却不伤人的阴风平地捲起,托著楚挽星的胳膊,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双腿发软,踉蹌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我这儿不兴磕头求饶那一套,留著你的膝盖去走黄泉路吧。”
沈长渊掸了掸宽大的袖口,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昨天你敢冒著杀头的风险给我餵一口凉水,今天我还你一双眼,这叫因果两清。”
楚挽星咬著发白的下嘴唇,双手死死攥著破烂的衣角。
她知道自己身份低微,连给这种神明提鞋都不配。
可她更清楚,一旦这男人走了,她就算能看见,在这吃人的世道也活不过三天。
“恩公……民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力气。”
她突然上前一步,“扑通”一声又单膝跪下了,脊背挺得笔直。
“只要您不嫌弃,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为奴为婢!”
沈长渊看著她那副豁出去的倔强模样,嘴角终於扯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当牛做马?我地府有的是牛头马面,轮不到你一个阳间丫头来抢活儿。”
他缓缓摊开右手。
一团漆黑如墨的死气在掌心疯狂旋转、凝聚。
黑雾散去,一枚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令牌通体漆黑,正反面用古篆雕刻著栩栩如生的血色彼岸花。
花瓣像是有生命一般,往外渗著刺骨的寒气,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冻出了冰霜。
“拿著。”
沈长渊下巴微抬。
楚挽星哆哆嗦嗦地伸出双手,像捧著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接住那枚令牌。
入手极寒,冻得她浑身一哆嗦。
紧接著,一股澎湃的暖流顺著掌心直接衝进她的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她身上那股冻入骨髓的阴冷。
连她那张长期营养不良、蜡黄乾瘪的脸,也奇蹟般地泛起了一层莹润的光泽。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城外討饭的瞎子。”
沈长渊一字一顿,声音在大殿里带起阵阵慑人的回音。
“本座赐你神职。你就是我幽冥神府在阳间的,唯一圣女。”
楚挽星捧著令牌,眼眶瞬间红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玄铁令牌上,摔得粉碎。
圣女?
她一个活在烂泥里、连顿饱饭都没吃过的叫花子,竟然一跃成了神明的代言人?
“恩公……我真的能行吗?”
她哽咽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懂规矩,我连字都不识几个,我怕给您丟人。”
“规矩?”
沈长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发出一声冷笑。
“在这大明地界上,本座的话,就是唯一的规矩!”
他猛地收住笑声,俯身逼近楚挽星,眼底的幽光让人不敢直视。
“我不教你认字,也不教你礼法。我只教你一样东西——杀人。”
楚挽星呼吸一滯,死死攥住了手里的令牌。
“回城,进应天府。”
沈长渊抬手指向门外那座被大雪覆盖的金陵古城。
“去给我挑个宽敞的地界,建个衙门,门口掛上『镇魂司』的牌匾。”
建衙门?
楚挽星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在天子脚下、大明皇城的眼皮子底下,私自设立衙门?
这要是被锦衣卫知道了,诛九族都是轻的!
沈长渊把她的恐惧尽收眼底,语气越发森寒霸道。
“怎么,怕朱重八砍你的脑袋?”
“不怕!”
楚挽星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像野狼一样的狠劲儿。
“我的命都是您给的!就算锦衣卫把我千刀万剐,这块牌子我也一定掛上去!”
“好。”
沈长渊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股光脚不怕穿鞋的疯劲。
“你记住,大明的衙门已经烂透了。他们只护权贵,不护草民。”
沈长渊负手走向破庙门口,看著满天飞雪。
“凡人皇帝管不了的恶鬼,我阴曹地府来管。阳间律法护不住的公道,我镇魂司来护!”
他转过身,大袖一挥。
“遇到找茬的,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皇亲国戚,直接亮你的牌子。”
“谁敢拦你,黑白无常自会去敲他家的门,把他的生魂抽出来点天灯!”
这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砸在楚挽星的心坎上。
她觉得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把过去十六年受的屈辱和窝囊气,全烧成了灰烬。
有这尊真神在背后撑腰,这天下还有什么好怕的?
“民女……不,属下遵旨!”
楚挽星单手握住令牌,將其死死贴在胸口,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等她再抬起头时,破庙里已经空无一人。
沈长渊的身形早已化作一阵阴风,融入了无尽的虚空之中。
楚挽星呆呆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眼底那抹怯懦的灰败彻底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狂热与虔诚。
她把那枚篆刻著彼岸花的令牌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令牌边缘锋利的花瓣划破了她的掌心,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觉得那股微痛格外踏实。
楚挽星拢了拢身上的破麻衣。
她深吸了一口裹挟著冰雪的冷空气,大步跨出了破庙那道残破的门槛。
雪下得依旧紧。
她迎著风向官道的方向走,准备直接折回应天府。
可刚踩出十几步,她突然停住了脚。
靴子底下踩著的积雪,竟然发出一阵细微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乱撞。
紧接著。
原本灰白色的天空,毫无徵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也不是天黑了。
而是一片诡异的黄褐色浓雾,正从地平线的尽头翻滚著涌上来。
那黄雾移动的速度极快,像是一堵看不见边际的高墙,硬生生把漫天的飞雪给逼停了。
“嗡——嗡嗡嗡——”
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牙根酸软的怪响,顺著风声钻进了楚挽星的耳朵。
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匯聚成震耳欲聋的轰鸣,震得她胸口发闷。
楚挽星仰起头,死死盯著那片压过来的黄褐色云层,瞳孔骤然缩紧到极致。
那根本不是什么雾。
那是数以亿计、拳头大小的变异飞虫!
它们长著狰狞的口器,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遮天蔽日地扫荡过来。
所过之处,路边的枯树、掩埋在雪底的残根,眨眼间被啃食成一片白地。
大明龙脉崩塌后的第一场恐怖反噬,真正的天灾——
蝗灾,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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