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龙椅扶手的断木茬子上,浓稠的鲜血正顺著老朱的指缝往下砸。
金砖上绽开一朵朵刺眼的血花。
整个金鑾殿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只剩下老朱粗重的喘息声。
“都给咱闭上你们的臭嘴!”
朱元璋眼珠子熬得通红,左脸的纱布渗出血丝,像头吃人的老狼。
“谁要是敢再提『平反』半个字,或者提修庙上香。”
他猛地往前探出身子,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群臣的头顶。
“咱立刻灭他九族!男的千刀万剐,女的充入教坊司,永世不得翻身!”
黄子澄跪在最前面,嚇得猛打了个尿颤,赶紧把头死死磕在地上。
齐泰捂著摔青的肩膀,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帮文官算是看明白了,皇上这是铁了心要硬扛到底,谁劝谁死。
朱元璋挺直了腰杆,强压著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邪火。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强行指鹿为马。
“昨晚的事,锦衣卫已经查清楚了。”
老朱睁著眼睛说瞎话,语气却硬得像块铁板。
“根本没有什么阴兵过境,也没有鬼神索命。”
“是城外潜伏的西域妖僧!他们擅长使毒,在风雪里撒了致幻的迷药!”
底下的朝臣面面相覷,心里全在骂娘。
放屁!什么迷药能把一百多號锦衣卫毫髮无伤地抽死?什么毒能让死人脸上定格出见鬼的表情?
可在这金鑾殿上,皇帝说的话就是天理。
朱元璋指著还在角落里吐白沫的蒋瓛,冷哼一声。
“蒋瓛这狗东西,就是吸了妖僧的毒粉,这才会在这疯言疯语!”
老朱大袖一挥,龙袍捲起一阵寒风。
“咱大明堂堂天朝上国,岂能向几个江湖妖道低头?传出去,咱的脸往哪搁!”
大殿里鸦雀无声。
没人敢接话,生怕触了这位暴君的霉头。
朱元璋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锦衣卫的队列里冷冷地巡视。
蒋瓛废了,他现在急需一把更锋利、更不听劝的快刀。
一把能替他把京城翻个底朝天,把那些恐惧强压下去的快刀。
“锦衣卫镇抚司千户,纪纲何在!”
老朱一声怒吼,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簌簌直落。
队列后方,一道精瘦的人影立刻跨步出列。
这人穿著飞鱼服,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贯穿到下巴的刀疤,像条暗红色的蜈蚣。
“卑职在!”
纪纲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透著一股子阴冷的血腥味。
他是锦衣卫里出了名的疯狗,平日里负责詔狱最深处的刑罚。
落在他手里的人,连求死都是一种奢望。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对这条毒蛇的模样很满意。
“蒋瓛办差不利,中了妖法,从今天起撤去指挥使之职,打入死牢。”
老朱伸手一指纪纲。
“这个位置,你来坐!咱现在就提你做锦衣卫指挥使!”
纪纲那双倒三角眼里,瞬间爆出一团狂热的光芒。
这可是从千户直接跨越到正三品大员,一步登天!
“卑职谢主隆恩!愿为皇上肝脑涂地!”
纪纲重重磕头,脑门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別忙著谢恩。这活儿烫手。”
朱元璋冷著脸,从御案底下抽出一块金灿灿的令牌,直接扔到纪纲脚边。
“如朕亲临。”
老朱一字一顿,杀机毕露。
“咱赐你先斩后奏之权!立刻封锁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
纪纲双手捧起金牌,眼底的贪婪和残忍几乎要溢出来。
有了这块牌子,满朝文武的命,就全捏在他手里了。
“带上你詔狱里的那些活阎王,挨家挨户地给咱搜!”
老朱咬著后槽牙,像个输红眼的赌徒。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装神弄鬼的西域妖僧给咱挖出来!”
“谁敢阻拦,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六部大员,当场格杀勿论!”
齐泰和黄子澄听得后背直冒凉气。
皇上这是真疯了,这是要拉著全城的百姓和百官给那点面子陪葬啊。
“卑职领旨!”
纪纲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
他转头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群臣,嘴角扯出一抹嗜血的冷笑。
他才不管什么阴天子、什么鬼神索命。
他只知道,今天这京城,终於可以任由他纪纲大开杀戒了。
那些平日里拿鼻孔看他的高官,今晚都得跪在詔狱里舔他的鞋底。
“皇上放心,卑职哪怕把京城犁翻过来,也定將妖人的人头献上!”
纪纲一抱拳,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殿门走去。
飞鱼服的裙摆带起一阵阴风,杀气腾腾。
大明最后的暴力机器,在老朱的自欺欺人下,彻底拉满了弓弦。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必將是一场血流成河的大清洗时。
纪纲一只脚刚跨出金鑾殿高高的门槛。
还没等落下。
“皇上——!”
一声比刚才蒋瓛还要惨烈十倍的尖叫,突然从午门的方向传了过来。
一个跑丟了帽子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衝上汉白玉台阶。
他因为跑得太急,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下巴磕在石阶上,满嘴是血。
可他连擦都顾不上擦,四肢並用,像个王八一样拼命往大殿里爬。
“皇上!纪大人!不用查了!”
小太监扯著破锣嗓子,喊破了音。
声音在空荡荡的广场上迴荡,带著让人灵魂颤慄的恐惧。
纪纲顿住脚步,眉头一皱,一脚踹在小太监的肩膀上。
“慌什么!舌头捋直了说!妖人找到了?”
“不……不是妖人!”
小太监被踹得翻了个面,仰躺在地上。
他指著宫墙外头,双手抖得像是在弹棉花。
朱元璋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几步跨下台阶,死死盯著那个太监。
“到底怎么回事!说!”
小太监咽了口带血的唾沫,眼珠子因为极度惊骇而瞪得溜圆。
“在……在京城正中央的长街上!”
“一夜之间……凭空冒出来一座鬼楼啊!”
这话一出,金鑾殿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放屁!”
纪纲一把揪住小太监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大雪封城,连个泥瓦匠都找不到,哪来的楼!你瞎了眼吗!”
“没瞎!真没瞎!”
小太监哭得满脸是血,指著宫外的方向嚎啕大哭。
“好高的一座楼!黑漆漆的,柱子全是白骨头做的!”
他拼命挣扎著,声音嘶哑。
“门匾上还掛著三个血红的大字……叫、叫幽冥镇魂司!”
轰!
这五个字一出来,就像是在大殿正中央引爆了一颗火药桶。
刚才还强撑著面子、指鹿为马的朱元璋。
整个人如遭雷击,脚下一个踉蹌,后背狠狠撞在旁边的盘龙柱上。
镇魂司?
这世上,真的有直通地府的衙门?
而且,还直接盖在了他大明天子的眼皮子底下!
黄子澄两眼一翻,直接嚇抽了过去。
齐泰张大了嘴巴,只觉得一股尿意顺著大腿根就流了下来。
纪纲手一松,小太监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这位刚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握著绣春刀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门外漫天的六月飞雪。
那场原本以为可以靠杀戮来平息的闹剧,此刻像是一张深渊巨口。
正衝著大明皇朝,露出沾满鲜血的獠牙。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