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路!”
纪纲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將趴在金砖上的小太监薅了起来。
他转身大步跨出金鑾殿,迎面撞上漫天的六月飞雪。
“点齐詔狱里的三千緹骑精锐!带上火油、撞木和床弩!”
纪纲咬著后槽牙,左脸那道暗红色的刀疤在风雪里扭曲著。
活像一条刚吸饱了血的恶蜈蚣。
“老子倒要看看,什么妖魔鬼怪敢在天子脚下盖衙门!”
小太监两腿软得像麵条,连站都站不稳。
全靠纪纲死死提著他的后衣领,才没直接瘫在雪窝里。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三千名头戴斗笠、腰掛绣春刀的锦衣卫在广场上集结完毕。
火把连成一条长长的火龙。
硬生生在白茫茫的京城里,撕开了一条刺眼的红色口子。
大军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浩浩荡荡地往中央长街杀过去。
“纪、纪大人……您悠著点啊……”
小太监一边擦著下巴上的血,一边哆嗦著求饶。
“那地方邪门透了!昨晚大理寺少卿陈恩一家三十多口,全死在里头了!”
纪纲冷笑一声,飞起一脚踹在小太监屁股上。
“放屁!陈恩的宅子是皇上御赐的,三进三出的大院子。”
“一夜之间凭空变成鬼楼?你当这是搭戏台子变戏法呢!”
旁边新提拔的副千户赶紧凑上来拍马屁。
“大人说得对,肯定是乱党趁著雪大,拉了几块黑布在街上装神弄鬼。”
副千户顛了顛手里的火油罐子,满脸狞笑。
“等咱们把这几罐油泼过去,一准把这帮装蒜的孙子烧出原形!”
纪纲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块硬邦邦的金牌。
这可是“如朕亲临”的免死牌,是他平步青云的登天梯。
今天不管遇到什么阵仗。
哪怕对面站著的是真神仙,他也得硬生生劈下一块肉来立威!
大军踩雪的“咯吱”声在死寂的街道上迴荡。
风越来越大,把火把吹得忽明忽暗。
队伍刚转过中央长街的最后一个拐角,准备直插正街。
走在最前头的几十个锦衣卫,猛地停住了脚步。
就像是被人齐刷刷掐住了喉咙,一点声音都没了。
“怎么不走了!找死啊!”
纪纲不耐烦地骂了一句,粗暴地推开挡路的手下。
他大步跨到队伍最前面,抬眼往前一看。
下一秒。
纪纲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僵,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小太监没撒谎。
前方原本该是大理寺少卿那座青砖绿瓦的豪华府邸。
不仅是房子,连门口那棵百年的大槐树都没了踪影。
那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彻底消失了,连一块碎砖头都没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根本不属於阳间的恐怖建筑!
这楼少说有五丈高,像一头蛰伏在风雪里的远古凶兽。
通体由一种暗金色的骨石堆砌而成。
墙面上坑坑洼洼,全是不规则的倒刺。
这建筑似乎是活的,正往外一丝丝地呼出让人骨髓发冷的幽绿色死气。
周围长街上的积雪,硬生生被这股死气染成了惨绿色。
屋顶的飞檐上,没有掛什么镇宅的青铜铃鐺。
而是倒掛著一串串用惨白人头骨串成的风铃。
阴风一吹,骨头磕碰在一起。
“嘎噠、嘎噠。”
发出一种类似小孩子半夜磨牙的怪响。
听得人头皮发麻,仿佛有无数死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门前没有常见的威武石狮子。
而是左右各立著一尊长著肉翅、面目狰狞的怪兽石雕。
怪兽的眼珠子是猩红色的。
正一滴接一滴,往下淌著浓稠的黑血。
“吧嗒。”
黑血砸在积雪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冒著白烟的黑窟窿。
直接把底下的青石板烧出了焦印。
整座暗金色的骨楼,就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生生拔出来。
然后粗暴地、不讲理地强行按在这条繁华长街上的!
那种阴阳倒错的极致反差感。
把在场的三千锦衣卫精锐,震得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大、大人……”
副千户手里的火油罐子差点没拿稳。
他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布条。
“这楼没打地基啊……它是飘、飘在半空中的!”
副千户指著墙根,手抖得快甩脱臼了。
纪纲顺著他手指的方向,定睛往墙根底下一看。
果然。
那暗金色的骨墙底下,正翻滚著浓稠如墨的黑雾。
整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建筑,竟然悬浮在离地一寸的地方!
根本没挨著阳间的地皮!
这特么哪里是人力能盖出来的东西!
纪纲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后脊梁骨窜上一股透心凉的寒气。
队伍里开始出现骚动。
“噹啷。”
不知道是谁手抖,绣春刀掉在了青石板上。
这声音像个传染病,后面的队伍开始不自觉地往后退。
有人甚至扔了火把,转身就想往巷子里钻。
纪纲知道,自己现在绝不能露怯。
一旦他这根主心骨软了,这三千锦衣卫能当场尿裤子跑个乾净。
“都瞎咋呼什么!障眼法!”
纪纲猛地拔出绣春刀,刀背在旁边人的盾牌上狠狠砸了一下。
爆出一串火星子。
“谁敢后退半步,老子先劈了他!”
他恶狠狠地环视一圈,杀气腾腾的眼神暂时镇住了场子。
“给老子往前压!把弩车推上来!”
锦衣卫们战战兢兢地往前挪动著脚步。
沉重的床弩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辙印,发出沉闷的軲轆声。
走到近前十步远的地方。
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和腥臭的阴气,直衝鼻腔,熏得人直反胃。
纪纲强忍著噁心,抬起头。
死死盯住正门上方那块巨大的黑色牌匾。
牌匾没有镶金边,周围缠绕著一圈乾枯扭曲的荆棘刺。
正中间,用龙飞凤舞的笔跡刻著三个大字。
镇魂司!
这三个字的笔画里,像是藏著什么活物。
粘稠的黑血顺著字体的凹槽,正吧嗒吧嗒地往下滴。
每一滴血在半空中落下时,都会扭曲成一张哀嚎的鬼脸。
还没等落到地上,就消散在风雪里。
“咕咚。”
三千精锐的队伍里,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咽唾沫声。
这哪是来办差抓人。
这分明是排著队,把脖子往活阎王的铡刀底下送啊!
“大人,要不咱们先回去稟报皇上?”
副千户凑到纪纲耳边,冷汗把飞鱼服都湿透了。
“这地方太邪门了,兄弟们的刀还没拔出来,腿都软了。”
“闭上你的狗嘴!”
纪纲反手一个大耳光,把副千户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
他这会儿其实也怕得牙关直打架。
但他刚升了指挥使,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要是烧不起来。
回去怎么跟皇上交代?
他手里攥著金牌,贪慾和野心死死压住了本能的恐惧。
今天要是就这么退了,他纪纲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听老子號令!”
纪纲双手握紧刀柄,將绣春刀高高举起。
刀锋直指那两扇雕满饿鬼的青铜大门。
“弩车上弦!弓箭手准备!”
“火油罐给老子点上!烧了这扇破门,衝进去片甲不留!”
“嘎吱——”
粗大的弩弦被绞盘拉紧,发出让人牙酸的紧绷声。
前排的锦衣卫硬著头皮,把火把凑到了绑著火油的箭头上。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力士扛起粗壮的包铁撞木。
咬著牙,准备拼死往前冲。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火药味一点就著。
就在纪纲手里的绣春刀即將挥下,下令强攻的一瞬间。
“吱呀——”
一声冗长、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平地炸响。
那声音像是指甲刮在铁锅底上,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镇魂司那两扇沉重无比的青铜大门。
竟然自己缓缓从里面打开了!
门缝越开越大,直接喷出一股冰冷刺骨的白雾。
白雾贴著地面滚滚而来,瞬间把前排锦衣卫的靴子冻结了一层冰霜。
“防!举盾!”
副千户嚇破了音,连滚带爬地躲到盾牌兵后面。
三千锦衣卫齐刷刷往后倒退了三大步。
前排盾牌砸在地上,后排长枪林立,如临大敌。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扇大开的鬼门,冷汗顺著下巴狂滴。
他们都以为,这扇门里会爬出什么青面獠牙的厉鬼。
或者是张著血盆大口的阴司怪物。
可当门前的白雾渐渐被风吹散。
大门深处传出来的,却是布鞋踩在骨砖上,实打实的脚步声。
“噠、噠、噠。”
不急不缓,稳健得很。
走出来的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恶鬼。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身形消瘦挺拔。
手里提著一盏散发著昏黄光晕的破纸灯笼。
他跨过镇魂司那高高的门槛,走到风雪里。
灯笼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面容清俊风流,眼底却带著三分放荡不羈的笑意。
纪纲看清这人的长相后,眼珠子猛地一瞪。
握刀的手剧烈一抖。
这活人他认识。
不但认识,半个月前还是他亲自带人,满城通缉的朝廷要犯!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