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本判官就撕了你这层画皮,让你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脏东西!”
陆判官的惊堂木还拍在桌上,震得朱標心底直发毛。
他猛地一激灵,视线从阴冷的地府判官殿,硬生生被拉扯回了阳间。
只不过,那已经是另一个时空的事了。
……
大明皇宫,奉天殿。
殿外风雪呼啸,暗红色的血雪砸在琉璃瓦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呲啦”声。
殿內,一股浓烈的药苦味和死气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喘不上气。
“標儿!咱的標儿啊!”
朱元璋死死抱著朱標已经彻底僵硬的尸体,哭得像个丟了魂的疯老汉。
他那头花白的头髮散乱地披在肩上,左脸那块带血的纱布早就被眼泪洇透了。
老朱双手捧著儿子那张皮包骨头的枯槁脸庞,眼眶瞪得快要裂开。
血丝爬满了眼白,像是一张红色的蜘蛛网。
“你睁开眼看看爹!你不是答应过咱,要替咱守著这大明江山吗!”
老朱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拿脸去蹭朱標那冰冷刺骨的额头。
“大明不能没有你啊!爹不能没有你啊!”
旁边跪了一地的太监和宫女,全都在磕头抹眼泪,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太子是皇上心尖尖上的肉。
这肉被活生生剜了,这大明的天,算是彻底塌了一半。
“父皇,您节哀啊……”
朱棣跪在旁边,眼眶通红,硬挤出了两滴眼泪。
他膝行两步凑上前,假装心痛地扶住老朱的胳膊。
“大哥虽然走了,但大明还有儿臣在。儿臣定会……”
“滚开!”
朱棣的话还没说完,朱元璋猛地一甩胳膊,直接把他推了个趔趄。
老朱红著眼,像头护食的饿狼一样转过头,死死盯著朱棣。
那眼神里的杀意,看得朱棣心里直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懂个屁!”
朱元璋指著朱棣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朱棣一脸。
“你大哥是咱从小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出来的!他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帝王术!”
“他那心胸,他那气度,你们几个加起来也比不上他一根手指头!”
老朱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像个拉破的风箱。
他突然一把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端砚,卯足了劲,衝著朱棣就砸了过去。
“砰!”
沉重的砚台擦著朱棣的耳边飞过,砸在后面的盘龙柱上,摔得粉碎。
墨汁溅了朱棣半边脸,把他那点偽装的悲伤全给盖住了。
“皇上息怒啊!”
老太监王景宏嚇得赶紧扑上去抱住老朱的腿,哭著求饶。
“息怒?咱怎么息怒!”
朱元璋一脚踹开王景宏,指著空荡荡的殿门,声嘶力竭地咆哮。
“要不是允炆那个畜生贪功冒进,砸了龙脉惹出这泼天大祸!”
“老九会成活阎王吗?標儿会被锁魂吗!都是那个蠢货害的!”
老朱这会儿是彻底气疯了,连一直护著的皇太孙都一块儿骂了进去。
他这辈子打江山、杀功臣,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今天,他输得太惨了。
一天之內。
最疼爱的长子被当面抽了魂,成了乾尸。
寄予厚望的皇太孙被业火烧残了双腿,成了废人。
结髮妻子马皇后在雪地里被震碎了五臟,现在还躺在偏殿里生死未卜。
他老朱家引以为傲的传承,被那个他亲自下令砍头的老九。
像拔萝卜一样,连根拔起,踩得稀巴烂!
“啊——!”
朱元璋仰天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髮。
“老天爷!你这是要咱绝后啊!”
极度的悲愤和接连的打击,终於压垮了这位钢铁般的开国皇帝。
“噗——”
老朱猛地喷出一大口黑红的淤血,溅在朱標的龙袍上。
他双眼往上一翻,高大的身躯像截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皇上!”
王景宏尖叫一声,赶紧扑上去垫在老朱身下。
“太医!快传太医!”
朱棣也顾不上擦脸上的墨汁了,扯著嗓子大喊。
几个老太医连滚带爬地衝进来,哆哆嗦嗦地掐人中、扎银针。
折腾了半柱香的功夫,老朱才“咳咳”两声,幽幽地睁开了眼睛。
可他刚醒过来,看到旁边朱標的尸体,眼泪又决堤了。
“標儿……爹对不起你啊……”
他一边哭,一边拿手去捶自己的胸口,捶得砰砰作响。
“是爹瞎了眼,是爹招惹了那个阎王啊!”
哭著哭著,老朱又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第二次昏死过去。
整个奉天殿乱成了一锅粥。
太医们急得满头大汗,王景宏哭得嗓子都哑了。
朱棣站在一旁,看著这兵荒马乱的一幕,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父皇啊父皇,你也有今天。”
朱棣心里暗自冷笑。
“大哥死了,允炆残了。这大明的江山,除了我,你还能交给谁?”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等老头子一咽气,自己该怎么风风光光地登基了。
……
“咳咳……咳咳咳……”
半个时辰后,朱元璋在床榻上第三次醒了过来。
这回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
只是呆呆地看著明黄色的床帐,眼神空洞得可怕。
就像是一瞬间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气神,变成了一个行將就木的普通老头。
大明的天,真的塌了。
他引以为傲的百万大军,在十万阴兵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他寄予厚望的龙虎山天师,被一指头按成了血雾。
他最心疼的儿子,被当著他的面活活抽了魂。
他彻底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翻盘的筹码都没了。
“皇爷,您喝口参汤吧……”
王景宏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朱元璋没有接。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死灰色的绝望。
左脸的纱布已经彻底被血浸透,看著有些狰狞。
“老伴儿呢……”
老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透著一股浓浓的疲惫。
“回皇爷,娘娘在偏殿歇著呢。太医说……说娘娘五臟俱损,怕是……怕是也撑不了几天了。”
王景宏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老朱听到这话,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慢慢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著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
“老九啊老九……你可真够狠的。”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幽灵说话。
“你是要让咱亲眼看著,身边的人一个个全死绝啊……”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
突然。
朱元璋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死灰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一团异样的光芒。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
“扶咱起来。”
老朱一把推开王景宏手里的参汤,撑著床板想要坐起来。
“皇爷,您身子虚,不能动啊!”
王景宏嚇了一跳,赶紧去拦。
“滚开!”
朱元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脚把王景宏踹开。
他翻身下床,连鞋都没穿,光著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
“父皇,您这是要干什么?”
朱棣赶紧上前献殷勤,假模假式地想去扶他。
老朱一把甩开朱棣的手,死死盯著殿门外那漫天的血雪。
他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话。
“备马!”
“咱要去镇魂司!”
“咱要亲自见见那个孽子!”
“皇上不可啊!”
几个太医和老太监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扑过去抱住老朱的腿。
“那镇魂司是阎王殿啊!您龙体金贵,去了可是要折寿的啊!”
“滚!”
朱元璋像头暴怒的狮子,一脚一个把他们全踹开。
“折寿?咱现在连儿子都没了,还怕个屁的折寿!”
他光著脚,披头散髮地往外走。
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咱是大明的天子!就算是死,咱也要当面问问他。”
“他到底要咱怎么做,才肯放过咱的大明!”
……
雪,越下越大。
暗红色的血雪落在朱元璋的身上,很快就把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他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
就这么光著脚,踩著及膝的积雪,一步步朝著城东的镇魂司走去。
身后,只跟著战战兢兢的王景宏和几个侍卫。
朱棣站在宫门里,看著老朱那落寞又决绝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去吧,去给你的好儿子磕头吧。”
朱棣拢了拢袖子,眼神阴鷙。
“等你磕完了头,这大明的烂摊子,就该我来接手了。”
长街上,惨绿色的灯笼忽明忽暗。
一队队阴兵在街头巷尾巡逻,看到这位大明皇帝走过来,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对於这些阴兵来说,凡间的皇帝算个什么东西?
在阴天子面前,他连个屁都不是。
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
朱元璋的双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脸上结满了冰碴子。
他终於停在了一扇高大的黑漆大门前。
镇魂司。
这三个血红色的大字,在风雪中透著股让人绝望的死气。
朱元璋仰起头,看著那紧闭的大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佝僂的腰背,突然努力地挺直了。
“老九!”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衝著大门嘶吼。
声音在长街上迴荡,带著开国皇帝最后的一丝倔强。
“咱来了!你给咱把门打开!”
老朱双眼通红,指著大门破口大骂。
“你把標儿的魂还给咱!这大明的江山,你想要,咱给你!”
“你想要咱的命,咱也给你!只要你放过你大哥!”
风卷著雪花,拍在老朱的脸上。
大门依旧紧闭,连一丝门缝都没有开。
“老九!你聋了吗!出来见咱!”
朱元璋疯了一样扑上去,双手死命拍打著那扇黑漆大门。
“砰砰砰!”
拍得双手鲜血淋漓,在黑漆门上留下一道道刺眼的血印。
就在老朱快要绝望的时候。
“嘎吱——”
那扇厚重的黑门,终於发出了一声牙酸的摩擦声。
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比寒冬还要刺骨百倍的阴风,从门缝里狂涌而出。
朱元璋猛地停下拍门的动作,死死盯著门后的黑暗。
一个穿著红衣、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踩著高高的门槛,缓缓走了出来。
她手里端著一个粗瓷大碗,碗里冒著惨白色的寒气。
正是孟婆,沈红衣。
沈红衣居高临下地看著满身是血的朱元璋,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你就是朱重八?”
她晃了晃手里的粗瓷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我们陛下说了。”
“想见他可以。”
“先把这碗汤喝了。喝完了,你就能去地下,见你那宝贝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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