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收住,教室里聊天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前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
林苏抬起头。
讲台上站著一个男人。
青年模样,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以上两指的位置,露出一截线条乾净的小臂。
他的五官不属於那种第一眼就觉得惊艷的类型,但看第二眼的时候会觉得舒服。
眉骨的弧度很温和,鼻樑直而不厉,嘴唇的线条收得乾净。
皮肤偏白,但不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是那种天生底子好、又不怎么晒太阳的白。
眼镜是金属细框的,镜片后面是一双很平静的眼睛。
他把公文包放在讲台上,从里面抽出一沓讲义和一本教材。
讲义放在右手边,教材翻开夹好书籤,水杯拧开放好。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间教室。
他的目光从第一排移到最后一排,在每一片区域上停留的时间都一样长,像是在確认每一个座位上坐著什么人。
“我们开始上课。”他说。
声如其人,温润细腻。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林苏看著讲台上的人。
她听见这位新来的老师介绍自己的名字。
温以寧。
温其华的曾孙,顾深案告密者的后代。
她以为他跟沈眠陆北亭差不多大。
可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著文学概论的讲义,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三十二岁,居然已经是正教授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封面上的文学概论四个字,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人。
反派居然是她老师。
温以寧已经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了。粉笔划过墨绿色黑板的声音乾燥而清晰。
他写了一行字:文学与记忆的伦理,字跡乾净,笔锋收得很稳,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不拖。
写完,他转过身,粉笔搁回槽里。细小的粉尘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没有拍。
“我们今天讲一个话题。”他说,“文学与记忆的伦理。”
他走下讲台,站到第一排前面。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没有看讲义,也没有看教材。
“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他的目光扫过教室,“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人类需要讲故事?”
前排有个男生接了一句:“因为好听。”
教室里有人笑了。
温以寧也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动了动就收住了。“这是一个答案。还有呢?”
“为了记录歷史。”中间排一个女生说。
“为了表达情感。”另一个声音。
“为了让別人记住自己。”
温以寧点了点头。
他没有评价任何一个答案,只是把目光从那个学生身上移开,重新扫过整间教室。
“都有道理。”
他说,语气里带著些鼓励:“故事好听,为了记录,为了表达,为了让別人记住自己。这些都是对的。”
他停了一拍。
教室里安静下来,不是被压住的那种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往前倾了倾身体的那种安静。
“在此之前,”他走下讲台,站到第一排前面,“我想先给你们讲个故事。”
他停了一拍,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明显。
“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一堂课让我记到现在。不是文学课,是一门电影选修课。”
他的语气从刚才的提问模式切换到了讲述模式,像翻了一页书。
“老师放了一部地震题材的灾难片,里面有个片段。
地震之后,救援人员在废墟里发现一对母子。
母亲被压在水泥板下面,两个孩子压在不同的位置,救援人员只能救一个。”
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
“他们让母亲选。”
教室里有人把手机放下了。
“看完之后,老师问我们,你们觉得这个情节怎么样。班上的人都说过渡感人、灾难无情、刻画人性深刻之类的。”
他停了一下,“那个老师听完了所有人的回答,猛一拍桌子。”
他的手指在讲台边缘轻轻点了一下。声音不重,但整间教室都听见了。
“他说——用艺术的方式把人性逼在角落里凌辱,禽兽不如。”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后排有人转笔,笔掉地桌上,没有人弯腰去捡。前排一个女生把手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屏幕暗下去。
温以寧没有马上接著讲。他让那四个字在空气里停了一会儿。
“我当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又变回了讲述模式,但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堂课结束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个母亲选了没有。”
他抬起头。
“电影里没有拍。镜头切走了,切到了另一片废墟,另一个倖存者。
那个母亲最后做了什么选择,她的孩子有没有活下来一个,或者两个都没活下来,观眾永远不会知道。
因为导演不需要你知道。他只需要你感受到灾难无情这四个字,然后你就可以一边擦眼泪一边觉得自己是个有同情心的好人。”
他把被风吹乱的一页讲义按住,手指压在纸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这就是我说的:把人性逼在角落里凌辱。
创作者设置了一个极端情境,把人物逼到绝路,然后站在摄像机后面,欣赏他们挣扎的样子。
观眾坐在黑暗里,欣赏他们挣扎的样子。看完之后大家都很感动,觉得自己经歷了人性的洗礼。”
他鬆开讲义,站直了身体。
“但那个母亲呢?她不是一个用来让你感动的人,她是一个人。”
他走回讲台边,但没有站上去,只是靠在讲台侧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深灰色衬衫被照出一层很浅的光泽。
“文学和电影讲述的故事里到处都是这种人。
被强迫的女人,用来证明战爭的残酷。
被杀掉的孩子,用来证明反派的邪恶。
被逼著在两个亲人之间做选择的普通人,用来证明命运的荒诞。
他们的痛苦被写进书里、拍进镜头里,然后被无数人观看、討论、打分、写读后感。”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整间教室。
“但他们自己呢?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被写成这样。”
“我今天讲文学与记忆的伦理,想跟你们聊的就是这件事。
什么样的事值得被记住?什么样的人有权利让別人记住?
当一个写作者拿起笔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他写下的那个人,如果站在他面前,会不会问他一句话。”
前排有个女生小声问:“什么话?”
温以寧把目光转向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像一口深井,水面不起波澜,但你知道它很深。
“你凭什么替我痛苦。”
下课铃响了。
走廊里重新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保温杯磕在栏杆上的声音混成一片。
有人从前门出去,有人从后门离开。
前排几个学生围到讲台边,拿著笔记本问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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