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发现a大的气氛变了。
起点大概是十月的某个晚上，她值完班从行政楼往宿舍走，路过钟楼的时候看见底下围了五六个人。
几个学生站在草坪边上，仰著脖子往上看，手机闪光灯开著，白色的光在钟楼的外墙上晃来晃去。
有个男生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看见没看见没？那扇窗是不是动了？”
林苏没有停，把卫衣帽子拉起来，从他们身后走过去了。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江晏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学校论坛里的帖子。
標题用红色加粗字体写著：［【实拍】钟楼凌晨录音，脚步声清晰可辨！附图！］。
帖子是三天前发的，回復已经翻了十几页。
最新的一页里有人问“今晚有没有人一起去”，下面跟了七八条“111”。
“你看这个。”
江晏的筷子还夹著一块红烧肉，悬在餐盘上方。
“他们录到了脚步声，你听。”
他点开帖子里的音频。
食堂的背景音太吵，林苏只听见一阵沙沙的杂音，像是风灌进录音设备里產生的底噪。
杂音中间有几声很轻的、有节奏的响动。
嗒，嗒，嗒——
然后停了。
“怎么样？”江晏看著她。
林苏把嘴里的青菜咽下去。
“录音质量太差了。”
“不是质量的问题！”江晏把手机转回来，又放了一遍，这次他把耳机插上了，一只递给她。
林苏接过来塞进耳朵里。
嗒，嗒，嗒。
停了一拍。
当——
一声很轻的钟响。
像有人从钟楼內部敲了一下钟壁。
林苏摘下耳机。“在哪录的？”
“钟楼底下。发帖的人说他是凌晨一点去的，拿录音笔贴著钟楼的门录的。”
江晏的眼睛亮得不像话，“你信不信？”
“信。”
“我就知道你会信！”
他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下去，差点噎著，“那你去不去？”
“去哪。”
“今晚有个探险队。论坛里组的，十几个人，十二点在西区操场集合，一起去钟楼，沈眠也去。”
林苏的筷子顿了一下。“沈眠？”
“对啊，就是那个沈眠。三班的，你不知道她吧？她好像对这些事特別懂，帮了很多人呢。”
江晏把手机翻到帖子的某一页，指给她看。
沈眠的id是一个句號，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简介写了很多东西，大概是有灵异事都可以找她求助。
“所以你去不去？”
江晏又问了一遍，身体往她这边倾过来，膝盖在桌下碰到她的凳子，他赶紧缩回去，耳朵尖红了一点。
“一起去唄。你不是说你不怕吗？不怕就更应该去了。我倒要看看到底有没有鬼。”
林苏看著他。
他的眉毛微微挑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整个人从头髮丝到肩膀尖都在往外冒期待。
像一条被牵到公园门口的狗，绳子还没解开，爪子已经在原地刨坑了。
“不去。”
江晏的肩膀塌下去。“为什么？”
“要值班。”
“你周四不值班！你班表我都能背下来了——周一、周三、周五下午，周四你根本没班。”
林苏沉默了一秒。
这人什么时候把她的班表背下来的。
“要补课。”
“你上学期绩点全班第三，补什么课？”
“要睡觉。”
“你——”江晏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放下，双手合十。
“林苏同学。你就当陪我去行不行。我一个人去害怕。”
“你害怕就別去。”
“那不行。我想去。”
林苏端起餐盘站起来。
江晏赶紧跟著站起来，端著吃了一半的餐盘追上去。
“你考虑一下嘛——晚上十二点，就一个小时，看完就回来。我保证不让你被鬼抓走。”
林苏把餐盘放到回收处。不锈钢餐具磕在不锈钢檯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不去。”
“林苏——”
“江晏。”
“嗯？”
“你红烧肉的汁滴到鞋上了。”
江晏低头。
白色帆布鞋的鞋面上，一滴深褐色的肉汁正沿著鞋带的纹路往下洇。
他发出一声很惨的“啊”。
林苏趁机走了。
周四晚上没有班。
林苏从图书馆借了两本书回到宿舍，宿舍里又只有她一个人。
林苏把书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她习惯性地点开excel，光標在空白格子里闪了一下。
她忽然不知道该填什么。
第一个世界里，她把每一笔收入都记在excel里，標绿，月底拉个合计，看著那个数字往上涨。
这个世界她外快少的要命啊！
档案室的勤工助学岗，一小时十二块，一个月下来不到六百。
够吃饭，够买日用品，剩不下多少。
她把光標在空白格子里点了两下，嘆口气关掉了excel。
宿舍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对面的墙上，风一吹就晃。
林苏靠在椅背上，把脚翘在桌上。
她有点怀念第一个世界了。
不是怀念剧情，也不是怀念那些人——好吧，可能有一点。主要是怀念那些外快。
她把手放下来，重新坐直。
算了。
想也没用。
快穿局分配任务的时候又不会问她想不想当有钱人。
她打开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了几个字：大学生兼职。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片。
家教，促销员，发传单，打字录入，代写论文（高风险），游戏代练。
她的目光在“游戏代练”上停了一下。
点进去，要求是王者或者吃鸡的段位，她没有这个世界的游戏经验，代练不了。
她又搜了一个词：线上兼职。
在线客服，数据標註，配音，翻译，校对。
校对。
她盯著这两个字看了几秒。
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三，绩点全班第三。能认繁体字，能读竖排版，民国时期的毛笔字她连蒙带猜也能看懂八九成。
她点进一个校对兼职的帖子，楼主是一家古籍出版社的编辑，发帖找繁体古籍校对，按页计费，一页五块。
五块。
她算了算。
一页五块，一百页五百块。一个月校一百页，加上档案室的六百块，能过一千一。
够活了。
她註册了帐號，给楼主发了私信：
“你好，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三，能认繁体字，有古籍校对经验（档案室管理员）。如有试校需求请发样本。”
发完她把电脑合上。
手机亮了。江晏的微信。
【江晏】：我们到钟楼底下了！十二点整！现在气氛超级嚇人！
【江晏】：沈眠也来了，她站在最前面，表情特別淡定??＞ · ＜??
【江晏】：有个哥们带了罗盘，罗盘指针一直在转誒！
【江晏】：［图片］
照片是仰拍的。
钟楼在夜色里像一根黑色的柱子戳向天空，最顶上的那扇窗关著。
月光把外墙的砖缝照成一条一条的银线。
照片边缘有几道手电筒的光柱，歪歪斜斜地打在墙上。
林苏把照片放大。
钟楼顶层的窗户关著。
她退出放大，打了一个字。
【林苏】：1
【江晏】：你就回个1？？？qwq太伤我心了。
【林苏】：注意安全。
【江晏】：！！！你关心我！！！
【林苏】：。早点回宿舍
【江晏】：好嘞！！！
林苏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梧桐树的影子在对面的墙上剧烈地晃了一下。
她站起来去洗漱。牙膏挤在牙刷上，刷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不是江晏。
是一个陌生號码发来的简讯。归属地是本市。內容只有一行字：【档案室里，你看到了吗？】
林苏盯著这行字看了几秒。
她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泡沫含在嘴里，凉凉的薄荷味。
这谁啊。
她吐掉泡沫，漱了口。
【林苏】：你是？
对面没有回覆。
她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洗了脸，涂了大宝，屏幕始终暗著。
十二点二十分。
江晏的微信没有再发过来。
探险队的直播帖掛在贴吧首页，回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林苏点进去看了一眼，最新的一条回復是三分钟前，只有三个字：窗开了。
她关掉帖子，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乾涸的河。
她看了一会儿那条裂缝，闭上眼。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
【江晏】：回宿舍了。什么都没发生。窗也没开。罗盘也不转了。好无聊。
【林苏】：。
【江晏】：你都不。安慰我一下。我白紧张了一晚上。
【林苏】：活著就好。
【江晏】：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別。
【江晏】：晚安。
【林苏】：1。
林苏觉得江晏说话的方式有点怪，但是没在意，这人脑迴路不同常人。
而且她可是灵异免疫体。
林苏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被路灯的光照成很淡的灰色。
周五下午，林苏照常去档案室值班。她开了门，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坐下，按了开机键。
电脑主机嗡嗡响起来的时候，她看见办公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对摺的纸条，压在登记本下面。不是她的。
登记本她周四走的时候放在抽屉里，有人动过了。
她拿起那张纸条。
普通的白色便签纸，没有横线，上面用黑色水笔写著四个字，字跡很工整，一笔一划都没有连笔：
【你在说谎。】
林苏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她把纸条放回桌上，打开登记本。
借阅记录上多了一行——不是她的笔跡。
上午9:47，民国档案，借阅人签名处写著一个名字：温以寧。
她把登记本合上。
......虽然但是，她说什么谎了？她怎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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