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时候,a大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林苏的日常已经形成了稳定的节奏。
周一、周三、周五下午去档案室值班,周二、周四有课,周一、周三、周五的课后去温以寧的办公室做助教工作。
古籍校对的活她挪到了晚上和周末,宿舍的檯灯常常亮到凌晨一点。
赵编辑又给她发了两批稿件,一批是民国时期的日记手稿,字跡潦草得像蚯蚓打架,一批是清代刻本的再校对。
她在excel里的“校对收入”那一栏的数字慢慢往上涨,加上档案室的六百和助教的四千,十一月到手五千二。
十二月预计能破五千五。
她换了新电脑。旧的那台开机要三分钟,运行word的时候风扇响得像直升机起飞。
新的是十四寸轻薄本,银色,开机八秒。
她自己去的电脑城,从进店到付款花了十五分钟。
老板问她不用对比一下参数吗,她说不用,够用就行。
温以寧的助教工作比她预想的正常。
或者说,太正常了。
每周三次,她到他办公室的时候,茶已经泡好了,她的那杯是白开水,他记得她不喝茶。
任务布置得清清楚楚:这周需要整理民国二十年至二十六年的文学社团刊物目录,下周需要校对一份关於顾深案件的史料汇编。
对,顾深案件。
温以寧从来不避讳这个话题,但她也从来不问。
他把史料交给她的时候,语气和布置其他任务没有任何区別。
“这份汇编是我从省档案馆复印的,有些字跡不太清楚,你校对的时候標註一下。”
林苏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民国二十六年省立第一师范学校训导处的会议记录。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校对,標出了七处模糊不清的字跡,在注释里写明了每一种可能的释读。
温以寧拿到校对稿的时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你的繁体字功底比我想像的还好。”
林苏说:“写得多了就会了。”
唯手熟尔。
温以寧把校对稿收进抽屉里,没有再多说什么。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四,中国现代文学史课。
林苏照例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下著雪,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內侧蒙了一层水雾。
周教授站在讲台上讲鲁迅的《野草》。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乾燥而清晰,他的板书一如既往地漂亮,竖排繁体,和他这个人一样老派。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第三排传来一声闷响。
像一袋米从椅子上滑下去的声音。
林苏抬起头。
沈眠倒在地上。
她的深灰色卫衣皱成一团,低马尾散开了,头髮铺在水磨石地面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眼睛闭著,睫毛一动不动。
她旁边的一个女生尖叫了一声。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掏出手机。
教室里像一锅被突然加热的水,气泡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沈眠?沈眠!”
“她怎么了——”
“快叫老师!周老师!”
周教授已经从讲台上走下来了。
他的腿脚不太方便,下讲台的台阶时扶了一下讲桌边沿,步子有些急。
“打120。”他说。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愣住了,像一群被车灯照住的兔子。
林苏站起来。她把笔记本合上,从座位里走出来。
她走到第三排,在沈眠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一个女生。
“麻烦你来打下120,报出地点和患者情况。”
被点到的赵博呆呆地看著林苏,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林苏站起来,转向教室里乱成一团的学生。“所有人往后退,给她留出空间。靠窗的同学把窗户打开,保持通风。”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人群开始往后退。窗户被推开了,冷风涌进来,带著雪的气味。
赵博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120打了!说十五分钟內到!”
林苏点了点头,重新蹲下来。
她把沈眠歪到一边的头轻轻扶正,让她平躺。然后她脱下自己的外套叠成一个小枕头垫在沈眠脖子下面。
周教授蹲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有些欣慰。
十五分钟后,救护车的鸣笛声从校门方向传过来。
现场还是太乱了,阶梯教室不利於医护人员进出,於是林苏把沈眠打横抱了起来。
公主抱。
沈眠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女生。
林苏抱著她走出教室,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她的步子很快但很稳,马尾辫在背后晃来晃去。
身后跟著一群人,赵博拿著沈眠的包。周教授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著救护车的方向,打电话联繫他们的导员。
雪还在下。
救护车停在教学楼门口,后门开著,两个穿白大褂的急救人员抬著担架跑过来。看到林苏抱著沈眠走出来,他们愣了一下。
“放担架上吧——”
“不用,直接上车。”
林苏抱著沈眠上了救护车。她把沈眠平放在担架床上,急救人员立刻围上来,量血压、测心率、翻眼皮。
林苏往后退了一步,准备下车。
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凉的。
很凉。
像握住了一块在雪地里埋了很久的石头。
林苏低下头。
沈眠的眼睛睁著。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嘴唇在发抖,呼吸又急又浅,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的、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但她的手死死地攥著林苏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肤里。
急救人员立刻凑过来。“醒了醒了——同学,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现在在救护车上,我们马上去医院——”
沈眠没有看他们,她看著林苏。
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林苏低下头,沈眠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她看懂了。
別走。
林苏沉默了一秒。
“我不走。”她说。
沈眠的手指没有鬆开。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鸣笛声重新响起来,车轮碾过积雪,往校门外驶去。
急诊室的日光灯白得刺眼。沈眠被推进去做检查,林苏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
她的外套还在沈眠脖子底下垫著,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急诊室的暖气不太足,她把手插在袖子里。
走廊里飘著消毒水的气味,远处传来护士站的呼叫铃声。
林苏靠在椅背上,盯著对面墙上的一张健康教育海报看了一会儿。海报上讲的是如何预防冬季呼吸道疾病,配图是一只卡通口罩,画著笑脸。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急诊室的门开了。
护士推著沈眠出来,她闭著眼睛,脸色还是白,但呼吸平稳了。手背上扎著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林苏站起来,跟著推车进了观察室。
沈眠被移到病床上。护士调好输液速度,交代了几句“家属观察,有情况按铃”,然后出去了。门关上,观察室里安静下来。
林苏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病床上的沈眠,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
她的瞳孔在日光灯下缩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猛地绷紧,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剧烈地起伏,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时那种拼命的、带著声音的喘息。
她的手指攥住床单,指节泛白,嘴唇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林苏站起来,准备按床头的呼叫铃。
沈眠的手忽然抬起来,摆了摆。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说:不用。
“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老毛病。”
林苏看著她。沈眠的瞳孔还在微微颤动,但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平復下来,攥著床单的手指也慢慢鬆开了。
观察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眠转过头,看著林苏。
“谢谢你。”
“不用。”
“我是说……在教室的时候。你让人打120,把人都往后推,开窗户。还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底下。林苏的外套叠成一个小枕头,垫在那里。
“还有这个。”
林苏没说话。
沈眠把外套抽出来递给她,林苏接过来但没有穿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可以撒手了。”林苏说。
沈眠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左手还攥著林苏的右手腕。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鬆开。
林苏的手腕上留下几道深红色的指印,微微发紫。
沈眠的脸唰地一下,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她把脸別过去,对著墙壁,声音可怜兮兮还闷闷的。
“……对不起。”
“没事。”
林苏活动了一下手腕。血液重新流通的感觉像被蚂蚁咬。她把椅子往床边拉了拉,重新坐下来。
急诊室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沈眠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苏靠在椅背上。
“低血糖?”她说。
沈眠没有回答。
“你晕倒之前,看到了什么。”
沈眠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著林苏。她的眼睛很黑,瞳孔很大,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没什么。”
林苏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给这位病人透透气。
身后,沈眠的声音又响了,很轻。
“你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林苏没有回头。“什么。”
“我看不见你。”
林苏的手指停在窗帘上。
“我的意思是,”沈眠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能看见很多人身上的东西,有的人是顏色,有的人是气味,有的人是温度。但是你——”
“什么都没有。”
林苏转过身。
沈眠看著她。
“你就像一个——”沈眠停了一下,“一个黑黑的东西。”
“……”
这是什么形容。
沈眠大概也意识到这个形容不太对,脸又红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说,你站在那里,但我的眼睛会从你身上滑过去。”
林苏想了想。
应该是原书女主的阴阳眼对她无效造成的。
除非她刻意盯著她看。
“挺好的。”林苏说。
“什么?”
“看不见挺好的。”
沈眠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冬天玻璃上化开的一小片霜。
“是挺好的。”沈眠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陆北亭走进来,黑色大衣上落著雪,眉骨的弧度绷得很紧。
陆北亭直接走到病床边,弯下腰,手指搭上沈眠的手腕。
他的手指在沈眠手腕上停了三秒,然后眉头鬆开了。
“脉象稳了。”
沈眠把手抽回来。“我说了没事。”
陆北亭没说话,在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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