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古早民国文的路人1

    民国二十年,容城。
    林苏是被黄包车的铃鐺声吵醒的。
    她从硬板床上睁开眼,头顶是一盏没点著的煤油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
    窗外传来卖餛飩的吆喝声,拖得很长,从巷口一直飘到巷尾。
    她坐起来。
    身上盖的是蓝印花布的薄被,布料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枣木衣柜,衣柜门上镶著一面有裂纹的镜子。
    桌上摆著一只搪瓷脸盆,盆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铁锈色的胎。
    一段不属於她的记忆像泡开的茶叶一样,在她脑子里缓缓舒展开来。
    这是一本书。
    《温香软玉》。
    架空民国背景的军阀文。
    女主宋云萝是容城没落书香门第的小姐,家道中落后被继母卖进督军府做丫鬟。
    男主傅行舟是掌控三省兵权的少帅,看上宋云萝之后直接把人收进了房。
    但他不是把她放在心尖上宠。
    他是把人攥在手心里。不许她对別的男人笑,不许她踏出督军府半步,不许她有任何他不掌控的东西。
    宋云萝从反抗到屈服到麻木,最后在日復一日的软禁中生下了傅行舟的孩子,成了这座深宅大院里一只被拔掉翅膀的金丝雀。
    从头到尾没有爱,只有占有。
    林苏摇了摇头,表示很难理解。
    不过有个好消息:出於前两个世界她的优异成绩,林苏提前转正了,之后任务的积分翻了三倍,也算是有点盼头了。
    她把薄被掀开下了床。
    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凉得她脚趾蜷了一下。
    她走到脸盆前,盆里的水是昨晚打好的,过了一夜已经凉透了。她掬了一捧泼在脸上,整个人才算真正醒了过来。
    林苏用的还是自己的身体。
    她穿的这个身份也叫林苏,二十一岁,容城女子师范的毕业生,父母双亡,孑然一身。毕业后在容城最大的一家报社《容城日报》做校对员,月薪十八块银元。
    十八块什么概念?米价一担两块银元,猪肉一斤一毛二,她租的这间巷子深处的阁楼月租三块。
    十八块,够她吃好喝好,还能攒下一点。
    不过谢天谢地!这个世界终於不用再写毕业论文了!
    连续两个世界答辩的林苏抹了把汗。
    老天奶你总算宠我一次了!
    林苏把脸擦乾,开始梳头。头髮又黑又厚,她用木梳蘸了桂花油,梳了一个低髻,换上一件简约的蓝布旗袍,袖口乾净,领口扣到第二颗。
    她对这个身份十分满意。
    算算时间,原书女主宋云萝现在应该还在督军府里当丫鬟。男主傅行舟正在跟南边的军阀较劲。剧情还没展开到强制的部分。
    林苏把梳子放下,拿上桌上的布包推门出去。
    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咯吱响。
    楼下是一间杂货铺的后门,女老板正在门口生炉子,煤烟呛得她眯了一下眼。
    老板回头看见她,露出一个在煤烟里熏出来的笑:“林小姐,今儿这么早?豆浆还没打好呢。”
    “先去报社。”林苏说。
    “那您路上买点儿吃的,巷口老周的餛飩今儿开得早。”
    “嗯。”
    巷子很长,两边是灰砖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槐树叶子,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
    她穿出巷口的时候,卖餛飩的老周正往锅里下餛飩,热气腾起来,把整条街染得白蒙蒙的。
    她要了一碗,坐在条凳上吃完,餛飩皮薄馅少,汤里搁了虾皮和紫菜,烫得她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三块铜板。她把铜板排在桌上,起身往城中心的报馆街走。
    《容城日报》的报馆是一栋二层灰砖楼,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里头的印刷机正在轰隆隆地转,震得整栋楼微微发颤。林苏从侧门进去,上了二楼。
    校对科在走廊尽头,一间不大的屋子,摆了四张桌子,桌上堆著大样、校样、红笔和墨水瓶。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姓周,是校对科的科长。
    “林苏来了?”周科长看了她一眼,“今儿大样还没出来,你先坐。昨天的副刊校得不错,总编在早会上提了一句,说那个新来的校对员字写得漂亮。”
    林苏在靠窗的位置前坐下来,把布包掛在椅子背上。
    桌上放著昨天的终校样,红笔的批註密密麻麻,但她的字確实漂亮,蝇头小楷,横平竖直,每个字都落在格子里,像印刷出来的一样整齐,在第二个世界校古籍的本事,到了民国居然无缝衔接。
    校对员这份工作很纯粹。
    一校看错字,二校看漏字,三校看版式。
    她只管汉字,不管內容。报上写的是少帅的演讲稿还是戏院的演出gg,她都只负责把错字圈出来。
    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路人岗位。
    上午的大样九点半才出来。
    林苏接过来,铺开,蘸了红墨水的笔尖落在纸面上。
    头版头条是一则南线战报,措辞慷慨激昂。
    她扫了一眼內容,目光在“傅行舟”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戒严令的“戒”字被排成了“戎”,她圈出来,在页边改了一个正字。
    第二条新闻是市政工程,第三条是某公馆的慈善晚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校过去,把错字、漏字、倒字一个个揪出来。
    校对完头版的时候,窗外的印刷机已经停了。
    林苏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头,发现周科长正站在她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刚出来的二校样。
    “林苏,你来一下。”周科长的表情有些微妙,不像是要批评她的样子,但也不像是单纯要表扬。
    林苏放下笔,跟著她走到走廊里。走廊的窗户开著,秋天的风涌进来,把墙上贴的值班表吹得哗啦啦响。
    周科长把那份二校样递给她,压低声音:“总编刚才把我叫去,说你校的稿子比別人的乾净。督军府那边有一个差事,需要一个文笔好、字跡工整、嘴严的人去帮忙整理档案。报社推荐了你。”
    林苏的手指在二校样上停住了。
    督军府,原书男主傅行舟的地盘。
    这是推荐嘛,这是去背锅的吧。
    “能不去吗?”她很抗拒。
    周科长从眼镜上面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她是怯场,便用长辈的语气宽慰道:“就是去帮忙整理整理档案,不是什么要紧差事。督军府那边开了价,一个月三十块,报社这边照发薪水。加起来一个月四十八块。你不是一个人在容城吗?多攒点钱也是好的。”
    三十块,加报社的十八块,四十八块银元一个月。
    她现在租的巷子阁楼月租三块,猪肉一斤一毛二,四十八块够她租一套带独卫的正经公寓,还能天天吃肉。
    亲爱的钱钱,你怎么又来了。
    转念一想,她是吃编制的公职人员,倒也不用太怕男主。
    林苏沉默了一息。“……什么时候去?”
    “明天。”周科长显然很满意她的识时务,把二校样拍了拍塞回她手里,“今天下午放你半天假,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去督军府报到。找秘书处的何副官,说是报社派来的就行。”
    林苏拿著二校样走回自己的座位。她把下午的稿子校完,把红笔套上笔帽,把桌上的大样摞整齐。然后收拾东西下了楼。
    从报馆街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
    秋天的阳光照在柏油马路上,被路两边法国梧桐的叶子筛成一地碎金。
    黄包车在街上跑来跑去,车夫的號子声和自行车的铃鐺声混在一起。
    穿学生装的女学生三三两两挽著手从她旁边走过去时,竟然齐齐一顿,扔了手帕香包到她怀里,隨后红著脸笑著离去了,笑声像一串碎银子。
    林苏抱著一大把帕子香包:......真是谢谢你们了。
    她没有马上回巷子,而是沿著报馆街往南走,拐进了容城最大的百货店。
    一楼是化妆品柜檯,二楼是布料和成衣,三楼是家具和日用。
    她上了二楼,在成衣柜檯前站了一会儿,玻璃柜里整整齐齐叠著几件新到的旗袍,深灰素縐缎、藏青竹叶纹、月白暗花软缎。每一件的滚边都做得极细,针脚密得看不见缝。
    柜檯后面的女店员皱著眉打量了一眼她身上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目光转到她脸时又不禁舒展开来,脸上掛著那种训练有素的笑:“小姐,这件月白的衬您肤色,要不要试试?”
    “不用。”林苏把目光从那件月白旗袍上收回来,“我看看就好。”
    她下了楼,在一楼买了半斤桃酥、一包桂花糕、两块香皂。
    桃酥和桂花糕是明天带去督军府的,到一个新地方,带点伴手礼总不会错。
    香皂是茉莉味的,她闻了一下,觉得比煤油灯的气味好得多。她提著牛皮纸袋出了百货店,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
    回到巷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杂货铺的老板娘正在收门口的煤炉。林苏打了水,洗脸,把新买的茉莉香皂拆开放在脸盆旁边。
    她在硬板床上躺下来,煤油灯没点,窗外的月光透过槐树叶子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银斑。
    林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巷子里有人在弹月琴,叮叮咚咚的,像雨点落在瓦上。
    槐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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