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古早民国文的路人2

    第二天一早,林苏换上一件新的洗得乾乾净净的蓝布旗袍。
    她把桃酥和桂花糕用油纸重新包了一遍,放进布包里,叫了辆车,说了声“督军府”,车夫便拉著她往城中心跑去。
    督军府在容城最中心的位置,占了大半条街。
    灰砖高墙,铁门紧闭,门口站著两个穿灰色军装、荷枪实弹的卫兵。
    门廊上方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就两个字——傅宅。
    她从侧门进去。侧门也有卫兵把守,看到她出示的报社派函后,面无表情地放行了。
    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副官从迴廊那头走过来,长相清俊,自我介绍姓何,是秘书处的。
    “林小姐?报社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档案室在秘书处后面,你跟我来。”
    何副官领著她穿过一道又一道迴廊。督军府比她想像中更大,分了好几个院落。
    前院是办公区,秘书处、参谋处、会议室都在这里。
    中院是傅行舟的住所和书房,何副官指了指月亮门那边的一排房子,说督军目前不在,那院子锁著,平时不要靠近。
    后院则是女眷的住处,姨太太们、傅行舟的母亲、以及还没被收房的丫鬟们都住在那里。
    “林小姐的差事在前院最西边,档案室平时没人去,清静。后院女眷多,林小姐儘量不要去那边走动。”何副官边走边说,语气轻柔,措辞也算客气。
    “好的。”林苏说。
    她根本没打算去。
    档案室在前院最西边,靠著外墙,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
    院子很小,中间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摆著一口大水缸,水面上浮著一层落叶。
    档案室的门是双开的木门,门轴有些涩,何副官推了两下才推开。
    门一开,阳光涌进去,照出满屋细小的灰尘。
    这间屋子大概有二十来平米,四壁立著枣木书架,架子上塞满了档案袋、卷宗、旧报纸合订本,码得倒还算整齐,但纸质已经泛黄髮脆,空气里飘著一股旧纸、灰尘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气味。
    正中间是一张老式红木办公桌,桌腿粗壮,桌面铺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著一张督军府的平面图。
    桌上一盏檯灯、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一瓶红墨水、一支钢笔,还有一台老式电话机。
    何副官把一沓档案目录放在桌上。“这些是民国十六年到民国二十年的档案,按年份分,军事档案和民事档案分开。虫蛀的、受潮的、字跡模糊的,单独挑出来登记。档案室平时没人来,你只管整理,有什么需要找我就行。”
    他又补了一句:“下午勤务兵会送一壶热水过来。”
    “多谢何副官。”林苏说。
    何副官点点头,转身出去了。皮鞋声在迴廊里越来越远,然后被风吹散了。
    林苏把布包掛在椅子背上。
    她没有马上开始整理,而是绕著档案室走了一圈。
    书架上的档案有些堆得歪歪斜斜,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动过。
    靠东墙的架子上摆著一排旧报纸合订本,她抽出一本翻了翻,是民国十五年的《容城日报》,纸质已经脆得跟枯叶一样,翻起来咔咔响。
    她把报纸塞回去,在心里默默算了笔帐,这么些东西,按她整理古籍的经验,一个人干大概两个月能整完。
    傅行舟还有一个月回来。
    林苏嘆口气,如果能再找一个人一起干就好了,就能避开男主了。
    她在桌前坐下来,翻开何副官留下的档案目录。
    第一页列的是民国十六年的军事电报,按月份和编號排序,每一条后面都標了存放位置。
    她对著目录从最下层架子上抱出一摞电报公文,摊在桌上。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捲起了毛边,有些地方被虫蛀出几个小洞。
    电报上的字是油印的,有些墨跡洇开了,但整体还能辨认。她一份一份翻开,按年份和编號重新排序。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中午何副官让勤务兵送来一份午饭:一碗白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伙食不错。
    关键还免费。
    林苏一个人坐在档案室里吃完,把碗筷收拾好放在门口的托盘上。
    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投了一地碎金。水缸里的落叶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下午继续整理。桌上已经分好了好几摞,按年份和类別摆得整整齐齐。她正在翻一份民国十八年的財务报表时,隔著一道院墙,从后院的方向传来一阵年轻女人的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姐姐今儿穿的这身真好看,新做的?”
    “上个月在百货公司看见的料子,那位说太素了,我说素的好,他不信。”
    “那怎么穿出来了?他准了?”
    “他不在呀——”
    然后又是一阵笑声。脆生生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石板地上,语气里带著一股慵懒的、被关久了之后自己找乐子的味道,像金丝雀在笼子里互相啄羽毛。
    林苏没有抬头,她把那份报表的页角抚平,夹进档案袋里。
    笑声又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了,被风卷到了別处。档案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窗外沙沙地响。
    傍晚时分,林苏把钢笔套上笔帽,把檯灯关了。暮色正从窗户外面渗进来,把满屋子的书架和档案袋染成深深浅浅的灰。
    她收拾好东西,锁了门,沿著来时的路走出去。
    迴廊里一个人都没有,爬山虎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了暗红色。她穿过月亮门,往侧门走去,谁也没多看。
    黄包车在督军府门口等著,她坐上去,说了声“报馆街”。
    秋天的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路边炒栗子的焦香和桂花树的甜味。
    她靠在车座上,把布包搁在膝盖上,包里的桃酥和桂花糕还没送出去。
    今天何副官一直在忙,她没找著机会开口。
    算了,明天再说。
    与此同时,督军府后院的一排低矮平房里,宋云萝正蹲在井边洗最后一批碗碟。
    她蹲在那里,两只手泡在冰凉的水里已经快半个时辰,指节冻得通红。
    丫鬟们的说笑声从正房那边隱隱约约传过来,隔著几道墙,听不真切,但足够让她知道自己离那份热闹有多远。
    她把碗碟一个一个洗乾净摞好,最后擦了擦手,端起那摞碗往厨房走。
    路过迴廊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那里黑著灯,门锁著,院门口站著卫兵。
    那是傅行舟的院子。
    她听嬤嬤说过,督军不在府里已经两个月了,走之前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他的院子,违者二十鞭。
    二十鞭是什么概念,她见过大丫鬟用藤条打人,三下就能抽出血痕。二十鞭,大概能把人打到只剩一口气。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著头继续走。碗碟在手里微微发颤,发出细小的磕碰声。
    自从进了这座府邸,每天的差事就是洗衣、倒夜香、洗碗、挨大丫鬟的藤条。
    嬤嬤说过,后院里的丫鬟要想出头,只有一条路:被督军看上。
    但嬤嬤也说过,督军不是好相与的人,被他看上的女人,没有一个能再走出这座府邸。
    宋云萝把碗碟端进厨房,放在灶台上。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今年刚满十八岁,家道中落之前也读过几年书,会写些义愤填膺的文章。直到生父娶了新妻,不到两年,她就被继母卖进了督军府。
    日子仿佛一直如此难过,可日子难过也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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