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林苏去后院送一份归档回执。
这事本来不归她管。
何副官中午来的时候把一份后院採买的帐册忘在她桌上了。
勤务兵都在前院忙著布置会议室,听说南边来了几封加急电报,秘书处的人进进出出跑了一下午。
她想著档案室离后院不远,走一趟就当活动腿脚。
跟何副官打过招呼,何副官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说。
“送去后院的管事嬤嬤那儿就行,东西放下就出来,別多停留。”
林苏穿过月亮门,沿著迴廊往后院走。深秋的阳光从爬山虎叶子间漏下来,又碎又暖,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小块一小块的金箔。
迴廊尽头是一扇垂花门,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搓衣板在水盆里有节奏的摩擦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她敲了敲门框,没人应,便推门进去了。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四角摆著几口大水缸,缸沿上搭著几条湿漉漉的抹布。
晾衣绳横贯整个院子,上面掛满了刚洗好的衣裳:绸的,缎的,棉的。
长长短短,被风吹得轻轻晃,像一排沉默的旗。
一个年轻姑娘正蹲在井边搓衣裳,旁边的大木盆里泡著好几件丝绸衣物,肥皂泡堆得冒了尖,在阳光下泛著七彩的光。
那姑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林苏的脚步停了。
她见过好看的人。
第一个世界里的灼灼是清冷矜贵的长相,不怒自威。
第二个世界里的沈眠是温淡书卷气,眉眼收著,像一本合拢的书,但偶尔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但眼前这个姑娘不一样。
她瘦。
下巴尖尖的,颧骨上没什么肉,嘴唇被秋风吹得有些乾裂。
身上那件碎花衫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做了很久的粗活。
但这些都挡不住她那双眼睛: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深,像两口映著月光的古井。
她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种很不合时宜的平静,像把所有锋利的东西都沉在水底、水面波澜不惊的平静。
林苏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段描写。
男主第一次注意到宋云萝,是在一个雨夜:她跪在迴廊里捡被他打碎的茶杯,跪在满地碎瓷片中间,一片一片地捡。
傅行舟站在迴廊尽头看著,然后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话:“她的眼睛像一头还没被驯服的鹿。”
当时林苏读到这段的时候觉得这男人真不是个东西,把人家姑娘逼到满地捡碎瓷片,还好意思站在那儿欣赏。
现在她站在这口井边,看著眼前这个瘦得下巴尖尖、指节冻得通红的姑娘,忽然觉得原著男主在看人这件事上不算瞎。
这双眼睛里確实有一种没被驯服的东西。
宋云萝也看清了来人。
门口站著一个年轻女人,肩上搭了条灰色披肩,怀里抱著一本帐册,像是从前院过来的。
她立刻站起身,从井沿边拿起一条干布擦了擦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对方脸上,整个身体都顿了一下。
林苏注意到她擦手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干布攥在手心里,指节微微泛白。
“您是?”宋云萝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沙哑,大概是在冷风里蹲太久了。
“前院档案室的,何副官让我送帐册过来。”林苏把帐册往前递了递,“管事嬤嬤在吗?”
“嬤嬤去三姨太那边了,大概要半个时辰才回来。”宋云萝接过帐册,翻开看了两眼便放在井沿的干处,动作乾净利落,“等她回来我交给她。”
林苏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走。
隔了一会儿,宋云萝先开了口:“您是报社来的那位校对员?”
“你知道?”
“何副官早上来后院提过一句,说前院来了个有学问的人整理档案。”
宋云萝垂著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帐册的边沿。
“我在家的时候也读过几年书,后来......后来就没读了。”
她把后半句话咽下去,语气平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林苏看著她。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底的一条鱼,只摆了摆尾,水面就看不出任何痕跡了。
“这位小姐,”宋云萝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著林苏,声音压得很低,“您是第一次来后院,我多嘴说一句,儘量不要在这里多站。管事嬤嬤不喜欢外人,有些姨太太也——”
她没说完。
迴廊那头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伴隨著一声拖长了调的“哎哟,这是谁啊。”
宋云萝垂下眼睛,往后退了半步,重新蹲回井边拿起了搓衣板上的衣裳。
林苏没有回头看来人,连忙转身往垂花门走。
她不想多生事端。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甜得发腻,尾巴上带著鉤子:“我说怎么眼生,是前院的人吧?来后院做什么?”
林苏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灰色披肩在垂花门边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迴廊的拐角。
她走出去很远,宋云萝才把目光从垂花门那边收回来。
她把帐册挪到离水盆更远的地方,用一块乾净帕子盖上,继续搓衣裳。
手指还是冻得通红,但她搓了两下,停住了,低头看著自己映在水盆里的脸:瘦削的、苍白的、下巴尖尖的脸,和一双被无数人夸过好看但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用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今天下午的阳光比平时暖一点。
林苏从后院出来,沿著迴廊往回走。她没有直接回档案室,而是在月亮门边上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昨天傍晚在月亮门探头探脑的那个小丫鬟。
十二三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跑走的时候碎花衫子的下摆在风里晃,像一只刚出窝就被风吹跑的麻雀。
她还想起宋云萝那双眼睛,像一颗种子在黑暗里压了很久,忽然被人浇了几滴水,不知道该不该发芽。
林苏把披肩裹紧了一点。
十月底的穿堂风从月亮门那头灌进来,冷得她指尖发凉。
她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泛上来了,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她在这个世界只是个路人。
她管不了傅行舟,管不了督军府的规矩,管不了后院里姨太太们的勾心斗角。
就像前两个世界一样等剧情发展不好吗?
她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她忽然很想管一管。
她拐了个弯,往秘书处走去。
何副官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他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是林苏,放下笔站起来:“林小姐,帐册送到了?”
“送到了,管事嬤嬤不在,托人转交了。”林苏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
她的手指在披肩口袋里攥了又松,鬆了又攥,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如果仔细看,能从她抿著的嘴角看出些许不太確定的弧度。
何副官看她站著不走,有些意外:“林小姐可还有事?”
“何副官,我想问一件不太合规矩的事。”
何副官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在督军府干了快十年,听过太多不合规矩的事,有人想多领一份粮餉,有人想调去更清閒的岗位,有人想把自己亲戚塞进来当差。
他放下钢笔,挑了挑眉,靠进椅背里,做了一个“你请讲”的手势。
“督军府里的丫鬟,是签死契的吗。”林苏问。
何副官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顿了一下才回答:“大部分是。有几个是活契,到期可以赎身。还有一些是家里实在养不活、自己跑来求著收留的,签的也是死契,年纪小的没得选,给口饭吃就摁手印了。”
“那如果有人想从府里买一个丫鬟,”林苏斟酌著措辞,语速比平时慢,“要经过谁的手?”
何副官沉默了。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镜片,重新戴上。然后他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门轴发出一声乾涩的响。
他转过身,看著林苏,表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认真:“林小姐要买府里的丫鬟?”
“我只是问问。”
何副官盯著她看了两秒,然后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府里的丫鬟,最小的十二三岁,大的二十来岁。买一个最便宜也要五十块银元。死契的赎身费另算,签死契的时候府里给过人牙子一笔钱,这笔钱要补回来。加起来少说一百来块。林小姐——”
他把钢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下,斟酌著措辞,“你一个月薪水总共四十八块。”
林苏当然知道自己一个月挣多少。
但她可以把开销再砍一砍。
三个月攒够一百块,不是做不到。
问题是她想要的人是女主,一个月不到男主就会回来,丫鬟还有赎的希望,但姨娘可就真没有了。
“我知道了。”她说。
何副官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门重新打开,让穿堂风带走屋里凝滯的空气。
林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何副官从身后追上来,语气斟酌得很仔细:
“林小姐......你问的这件事,我可以帮你探一探。后院有些丫鬟年纪太小,做不了什么重活,嬤嬤们也觉得白费粮食。如果有合適的,我可以帮你说句话。”
林苏停了一下,回过头看著他。
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但不知道为什么又不太忍心戳穿的人。
“……劳驾何副官。”她说。
林苏走出去之后,何副官回到座位上,他对著面前的文件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批进去。
他把钢笔搁下,揉了揉眉心,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林苏回到档案室,把门关上,站在门后深吸了好几口气。
她把披肩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桌前坐下来。
老槐树的影子正在从西窗往东墙移,水缸里的落叶又掉了几片,漂在水面上像一艘艘无人看管的船。
她翻开下一份档案,蘸了红墨水的笔尖悬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一百块银元,找找兼职说不定就能攒到。
但她要买吗?把女主买回来,带回家,然后呢?她的阁楼只有一间房,连第二张床都放不下。
她每天早出晚归,把一个小姑娘关在那么一间屋子里,和关在笼子里有什么——
呃,话又说回来,她肯定是比男主好一百倍的。
林苏把笔拿起来,蘸饱了红墨水,在民国十九年的民事档案上落下去。圈出一个错字,改一个正字。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