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林苏翻了翻存摺,又数了一遍铜板。
银元三十八块。
铜板若干,折合不到三块。
这是原主在报社干了快两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她把存摺合上,盯著靛蓝色的布面封皮看了几秒。
她需要一笔额外收入。
这样才能在傅行舟回来之前凑到足够把宋云萝赎出去的钱。
第二天一早,她趁午休时间去了趟容城唯一的公共图书馆。
图书馆在城东,是一栋两层的灰砖小楼,楼下是阅览室,楼上是藏书室。
她要找报纸。
管理员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戴一副圆框老花镜,正趴在桌上打盹。
林苏敲了敲桌面,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愣了一下,从镜片上面打量她,然后默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先生,请问馆里有没有订《容城晚报》和《时事新报》?”
“有,有。”他把眼镜戴好,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都在楼上,最近三个月的装订好了,要查哪天的?”
“都看看。”
阅览室里没什么人,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长桌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箔。
她坐下来,把装订好的几沓报纸逐一翻开,跳过时政新闻,直接翻到副刊版。
她看得很快,跳著读,先记下编辑的名字和投稿要求,再扫一遍已发表的文章內容篇幅和风格,在心里默默地给每家副刊画像。
《容城晚报》副刊叫晚晴,编辑姓孙,偏好生活隨笔和市井见闻。
她翻了最近几期,看到一篇写城南旧货市场的,一篇写秋天燉羊肉的,还有一篇写巷子里卖花姑娘的。
写的都是容城本地风物,篇幅不长,千字上下,笔调閒適,不涉时政。
稿酬標准没登,但根据她在校对科听到的閒谈,同类报纸副刊大概千字一块银元。
《时事新报》副刊叫閒谭,编辑姓郑,风格比更散,收录的內容也更杂,有读书札记、歷史掌故、译介短文,偶尔还会登一篇半文半白的隨笔。
这种稿子对作者的古文底子有要求,稿酬可能更高,但过稿门槛也更高。
林苏把两份报纸的投稿地址抄在便签纸上,夹进笔记本里。
多亏前两个世界的学习经歷,她挥手促就了两篇题材不同的稿子《槐树巷的秋》和《诗词怨曲》。
离下午上班还有两刻钟,她拐进报社,把誊好的稿子装进信封,写上《容城晚报》晚晴副刊孙编辑收,投进了报社门口的公共邮筒。
然后她又写了第二封信,附上另一份稿子,寄给《时事新报》閒谭副刊郑编辑。
两边各投一篇,哪家能过写哪家。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往督军府走去。
下午的档案室还是老样子。老槐树把阳光切成碎金撒在院子里,水缸里的落叶又多了几片。
她翻开上午没整理完的那摞电报,蘸了红墨水继续校,脑子里却还在算帐。
一篇稿子千字一块,一周写两篇,一个月八篇就是八块银元。
如果能同时在两家报纸过稿,翻个倍就是十六块。加上督军府三十块和报社十八块,一个月能攒下六十多块。
加上原本的三十八块,就可以赎人了。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前提是两家副刊都收她的稿子。
第四天一早回復来了。
是两封回信。
《容城晚报》的回信是第一个到的。
她从巷口的信箱里抽出那封用钢笔写著“林苏小姐收”的信。
拆开来,里面是一张便签,字跡端正,措辞客气:“大作《槐树巷的秋》文笔清丽,已擬刊用,稿酬银圆壹元,请於本周五前往本报报销。”
落款是 晚晴副刊 编辑孙 敬。
《时事新报》的回信是下午到的。
她回巷子取忘带的披肩,顺手又翻了一下信箱,里面躺著一封更厚实的信。
拆开一看,编辑郑孟津亲自写的回信,用的是半文半白的笔调:“尊稿情致俱佳,惟敝刊副刊以文史掌故为宗,如君不弃,可试撰一二容城旧事,稿酬千字两元,优稿另议。”
千字两元,优稿另议。
林苏把这两封信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把已经积攒的几个选题重新过了一遍。
封建的傢伙们,根本不懂她当了两个世界大学生水文的能力。
见识见识她的厉害吧!
接下来一个多星期,林苏过得像一只被拧紧发条的钟。
白天在督军府整理档案,空閒时就著档案內容构思掌故大纲。
下午五点下班回阁楼,在煤油灯下写稿写到深夜。
第一篇写了三天,改了两稿,寄给郑孟津。隔周收到回信:刊用,稿酬三元。比她预想的还多一块。
第二篇她更用心,甚至从档案室那几份不重要的地契纠纷里提取素材,把真实案件改头换面写成了一桩清末商贾爭產案,半文半白,夹敘夹议。改了三稿才寄出去。
郑孟津的回信里只有六个字:“甚佳。稿酬五元。”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和存摺放在一起。
十月底,林苏在煤油灯下把存摺翻开,拿钢笔在空白处加了一行新的数字。
原主留下三十八块,她这个月副刊稿费陆陆续续进帐十九块,加上报社和督军府的薪水还没发,再过两天就是发薪日,四十八块到手。
一百零五块。
林苏决定一发薪就去找何副官问问,这些钱够不够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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