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古早民国文的路人7

    槐树巷的阁楼多了一个人。
    林苏把宋云萝领回来的时候隔壁在做饭。
    炒茭白的香气顺著门缝飘进来,混著煤炉和旧木头的气味。
    阁楼只有一张床,她把自己的枕头分给宋云萝,又找出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披肩叠成长条挡在床中间。
    “你先睡这儿。明天我去百货公司多买一床被褥。”林苏说。
    宋云萝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那个包袱,不敢往屋里走。
    她的目光从桌上的煤油灯移到墙角的脸盆架上,再移到那张窄窄的硬板床上,眼眶又红了。
    “小姐,”她的声音沙哑,带著哭完之后的那种涩意,“我......”
    宋云萝心中有些愧疚,想说自己要当牛做马报答她。
    林苏打断她。
    “叫姐姐就行。”
    看著这个明明成年却身量小小的孩子,林苏心中一软,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姐姐。”
    宋云萝试著叫了一声,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小心翼翼的。
    她把这声姐姐含在嘴里又叫了一遍,然后使劲点了点头,好像在確认这个词是真的可以用的。
    她往屋里迈了一步,又一步,把包袱放在床角,然后转过身看著林苏,表情忽然变得很坚毅。
    “姐姐,你花了多少钱?我一定还你。我会洗衣裳,会烧饭......”
    林苏知道她现在有点惶恐。
    人没有立根之本时就会这样,总会轻视自己的能力,看来她得给这孩子找点事干。
    “会不会写字?”
    宋云萝愣了一下。“会。”
    “你上回说你在家读过几年书?”
    “读到十四岁。后来继母不让我读了。”
    林苏从桌上抽出一沓纸放在她面前。
    那是她这半个月写的全部副刊稿子,还有那编辑回信。
    信封旁边搁著这几天的《容城晚报》和《时事新报》,副刊版朝上,上面有她的署名文章。
    “这些都是我这个月写的。稿费千字一块到两块,写得好能到五块。”
    林苏翻开其中一份报纸,指著副刊版上的铅字。
    “这是今天登出来的,稿费明天去报馆领。你看一遍,觉得能写就试著写。写不出来也没事,慢慢学。”
    宋云萝接过那沓稿子。
    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眼泪掉在稿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跡。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最后把稿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姐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我什么都不会,就会洗衣裳。你给我赎了身,我就替你洗衣裳,给你做饭,给你——给你——”
    宋云萝在想女子能不能给女子暖床时犹豫了下。
    林苏坐在她旁边,把煤油灯调亮了一点。
    火苗跳了两跳,在墙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洗衣裳有什么好,”她说,“你来学写作吧,稿费很可观的。”
    宋云萝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泪眼模糊地看著她。
    林苏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和一沓空白稿纸,放在她面前。
    “床铺靠墙那半边是你的,枕头有了,被褥明天买。书桌是共用的,这段时间委屈你了,等过阵子我发工资了,咱们就换个房子。”
    宋云萝听了这话,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在家安心待著,我对外说你是我的亲妹妹,刚从容城乡下来的,在城里住一阵。记住了?”
    “记住了。”宋云萝重复了一遍,“亲妹妹,从乡下来的。”
    林苏看著她那副认真背课文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把钢笔和稿纸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宋云萝的学习能力比林苏预想的还要快。
    她头一个星期只是看,把林苏的每一篇稿子从头到尾反覆读。
    不认识的字用铅笔在旁边註上音,拿不准的词汇就等林苏回来问。
    第二个星期她开始在废纸上写,写完揉掉,揉掉再写,垃圾桶里攒了七八个纸团。
    傍晚林苏从督军府回来的时候,发现桌上放著一张誊得工工整整的稿子,题目叫做《井边的日子》。
    林苏看完,放下稿纸,说了句“很好”。
    宋云萝坐在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紧张得像个等成绩放榜的学生。
    听到很好两个字,她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
    她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真的可以吗?”
    “可以,这篇改了改就能投。”
    接下来的日子,林苏白天去督军府处理剩下的活计,晚上回来教宋云萝改稿子。
    改完一篇就替她寄出去,寄给《容城晚报》的孙编辑。
    她自己的稿子已经在两家报纸站稳了脚,孙编辑对她推荐的人选自然愿意多看一眼。
    宋云萝的第三篇稿子过了初审。
    孙编辑在回信里批了八个字:“情真意切,文从字顺。”
    稿费一块银元。
    宋云萝拿到那张匯款单的时候,在煤油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然后把匯款单端端正正地压在枕头底下,压在林苏给她的那支钢笔旁边。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对著稿纸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又涂掉了。
    林苏没看清她写的是什么。
    阁楼里的日子很安静。
    宋云萝除了写稿子,就是趁林苏不在的时候偷偷干家务。
    窗户擦得透亮,地板用湿布抹得能照出人影,搪瓷脸盆被她刷得跟新的一样。
    林苏说了好几次不用做这些,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回来被子还是被叠成了豆腐块,枕头被拍松过了,桌上的稿纸被按大小摞得整整齐齐。
    林苏算是看出来了,这孩子就是閒不住。
    她不让她干活,她就趁她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干,好像不干点活就对不起她住在这里似的。
    有一天晚上林苏从督军府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碟桂花糕。
    宋云萝坐在桌边假装在写稿,耳朵尖是红的。
    林苏问她哪来的,她小声说巷口点心铺子买的,用的是第一笔稿费。
    林苏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是桂花的甜味。
    宋云萝从稿纸后面偷偷看她吃,眼睛弯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假装写字。
    那天晚上睡到半夜,林苏忽然感觉到一只凉凉的手在扯她的被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被子被掖得严严实实,肩膀旁边的缝隙都用被角塞好了。
    宋云萝缩在床的另一侧,背对著她,把自己团成很小的一团,以为她睡著了,悄悄地又把被角往她那边拉了拉。
    林苏把手伸过去,把被子匀了一半盖在宋云萝身上。
    宋云萝的背僵了一下,林苏拍了拍她的背,她的呼吸慢慢地软下来,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很轻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林苏下楼打水,正碰上杂货铺的老板在生炉子。
    陈老板看见她身后跟著一个眼生的姑娘,站在林苏身后半步,怯生生的,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小声喊了句“陈姐姐”。
    “林小姐,这是你家亲戚?”
    “是我妹妹,”林苏说,“刚从容城乡下来的,在城里住一阵。她身体还没养好,这阵子先在屋里养著,不大出门。老板平时帮我多照看她一下。”
    老板又端详了一下那姑娘,点了点头:“那有什么说的,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她做。”
    宋云萝站在林苏身后,微微红著脸,又喊了一声“谢谢陈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属於乡下姑娘的斯文。
    陈老板多看了她一眼,笑了。
    林苏白天去督军府的时候,宋云萝就一个人待在阁楼里。
    她把林苏给她的那两份报纸副刊合订本从头翻到尾,拿铅笔在喜欢的段落旁边画圈。
    看到写容城旧事的文章就拿个小本子摘抄下来。
    隔壁陈老板偶尔上楼敲门,端一碗热汤或者几只橘子,问一句“妹妹身子好些了没有”。
    宋云萝每次都站起来,很认真地回答“好多了,谢谢陈姐姐”。
    接过汤碗的时候两只手捧著,喝完了一定要把碗洗乾净再还回去,绝不让別人帮她洗。
    有天下午她趴在桌上写稿,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著窗外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想起半个月前自己还蹲在督军府后院的井边,手指泡在冷水里搓大丫鬟的绸裤。
    秀兰在旁边嗑瓜子,春燕端著托盘从迴廊那头跑过来,喊著“云萝姐,嬤嬤让你把三姨太屋里那几件衣裳也洗了”。
    她记得那时候自己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心想太阳又要落下去了,明天还是这样。
    现在她坐在一间有窗户的屋子里,桌上有纸和笔,楼下有人在生炉子。
    她低头看著自己在稿纸上写的字。
    宋云萝重新蘸了墨水,继续往下写。
    十一月中旬,容城南门外,一队军车沿著尘土飞扬的官道驶来。
    打头那辆黑色轿车里,傅行舟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他刚从徐州回来,南边的战事告一段落,接下来要处理的是容城这边的政务。
    车队驶入城门的时候,他睁开眼,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街景。
    督军府的大门已经开了,卫兵在门口列队,何副官站在最前面,手里夹著一个公文夹。
    车停了。
    傅行舟下车,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咔噠一声。
    何副官迎上去,开始匯报府里近一个月的日常事务。
    傅行舟一边听一边往正厅走,军大衣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摆动。
    他听著副官匯报的军务政务財务,没有插话,也没有问任何关於后院的事。
    他走进正厅,脱下军大衣交给副官,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第一份待批的文件。
    钢笔尖落在纸面上,乾燥而清晰。窗外,十一月的风从操场上卷过来,把院子里那几棵法国梧桐最后几片叶子也吹落了。
    他心中烦躁,有种不知名的悵然若失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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