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古早民国文的路人6

    发薪日那天,林苏手里捏著钱。
    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何副官上回说的话。
    府里买一个丫鬟少说一百来块。一百零五块,刚好踩在线上。
    她把钱揣进贴身內袋,站在秘书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
    何副官正在喝茶。看见她进来,他放下茶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放下手里的钢笔,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不管第几次见她,都如初见一般让人恍惚。
    林苏没有坐。
    “何副官,上回我问的那件,买丫鬟的事。我现在手头凑够了钱,想请你帮忙办。”
    何副官沉默了一会儿。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电话摇了手柄。“接后院管事房。”
    电话那头传来嬤嬤的声音,隔著听筒听不清说什么。
    何副官对著话筒说了几句,大意是前院档案室的林小姐想从后院挑一个人,问问规矩。
    对面大概回了一长串话,何副官听著,眉头微微拧起来,过了片刻才说了句“好,知道了,我这边直接给她办”便掛了。
    “林小姐。后院管事说最近正好在裁减人手,督军不在,府里用不了那么多丫鬟。你这个时候开口,倒算是帮了她们的忙。”
    何副官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赎身契的样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行字,
    “赎身契要过督军府的公章,督军不在,公章在我这里代管。我给你盖了,管事嬤嬤那边不会说什么。”
    他写字的时候眉头微微拧著,笔跡比平时用力。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著那张纸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林小姐,你要挑谁?”
    “......宋云萝。”
    何副官伸手翻了翻册子,把钢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放下,斟酌著措辞:
    “宋云萝是死契。赎身费五十块,加上当初府里付给人牙子的中介费二十块,总共七十块银元。”
    他停了一下,语气放轻了一些。
    “钱凑够了?”
    林苏把存摺里的银元掏出来,在桌上码成七摞,每摞十块。她盯著剩下的三十五块看了两秒,又数出三摞,推到何副官面前。
    “辛苦何副官你帮忙了,我特別感激。”
    该有的人情世故林苏还是懂的。
    何副官看著那三摞银元,没有伸手。
    “林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是谢礼,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担了风险,不能让你白担。”
    何副官把那三摞银元推回来,推了一半,手指在银元边上停住了。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拿起其中一摞放进抽屉里,把另外两摞推回林苏面前。
    “十块够了。赎身契是正规手续,我也没担什么风险。林小姐的心意我领了,剩下的钱拿回去,你家里多了一口人,往后花钱的地方多。”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赎身契,钢笔蘸饱了墨,逐项填写。
    宋云萝的姓名、年龄、籍贯、入府日期、死契编號、赎身金额。
    写到赎身人那一栏时,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林苏一眼,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林苏。
    “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人了。她的卖身契和赎身契都交给你,你撕了也好烧了也好,不必还回来。”
    何副官把赎身契连著宋云萝的死契原件一併推到她面前。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把那七摞银元一块一块码进包里,动作很慢,把每一块都码齐了才收口。
    “剩下的手续我去办。你去后院领人,管事嬤嬤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
    “何副官,”林苏把赎身契收好,“真的很感谢你,日后若有我能帮上的事,请別客气。”
    何副官摆了摆手。
    “都是小事。”
    他把布包收进抽屉,推上抽屉,转了一下锁,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去吧,晚了管事嬤嬤该换班了,新来的那个嬤嬤没今天当值的好说话。”
    林苏再次谢过,手指蜷了蜷,往內院走去。
    她是在洗衣院子里接到宋云萝的。
    管事嬤嬤领她过去的时候,宋云萝正蹲在井边搓最后一批衣裳。
    夕阳从西边斜过来,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
    井水混著肥皂泡的气味浮在空气里,又苦又涩。
    “宋云萝,”嬤嬤喊道,“有人来赎你。”
    宋云萝抬起头。
    她的手指还浸在冰凉的井水里,指节冻得通红,肥皂泡从掌心滑下去滴在水盆边缘。她先看著嬤嬤,然后看向林苏。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忽然有人举著灯走过来,眼睛还没有適应光线,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赎了我?”
    林苏点了点头,她又有点心虚。
    一是因为自己破坏了主线剧情,一是因为她还没找到机会问女主愿不愿意跟她走呢。
    宋云萝没有站起来。
    她蹲在原地,两只湿淋淋的手从水盆里慢慢抬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好像要把手上那层被皂角水泡皱的皮肤擦乾净,才能確认眼前的事是真的。
    然后她站起来。
    站得很慢,膝盖微微发颤,一只手扶著井沿。
    她看著林苏,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又翕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
    她想说谢谢,想说为什么,想问你花了多少钱我要还你多久才能还清,想说我从今往后给你当牛做马你说什么我做什么,想说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第一次有人为了我花这么多钱,她什么嘴型都做了,就是发不出声来。
    那双一直沉在水底的眼睛,那些藏了很久的被压在最深处的东西,在林苏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往上浮。
    然后她弯下腰,把搓衣板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木盆里。
    叠完了,她的手指攥著木盆边缘,攥得指节泛白,忽然蹲下来,两只手捂住脸,在满盆肥皂泡和洗衣裳的气味里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麻雀终於找到了屋檐,却不敢相信自己可以停在上面。
    院子里其他丫鬟渐渐围过来。
    大丫鬟秀兰站在井沿另一边,手里还攥著一把瓜子,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別的什么。
    二姨太屋里的小丫鬟春燕从晾衣绳后面探出头,呆呆地看著这一切。
    几个粗使丫鬟站在院门口,互相看了几眼又各自低下头。有人绞著围裙的角,有人假装在摘袖口上的线头。
    她们看著宋云萝蹲在地上哭,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羡慕:被人赎走,离开这座府邸,是多少个蹲在井边洗衣裳的丫鬟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们心里停了一瞬。因为谁都知道,能被人赎走的丫鬟是百里挑一的运气。
    剩下的她们,还是得继续蹲在井边搓衣裳,把手泡在冷水里,等下一个挨鞭子的理由。
    春燕悄悄地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后端起宋云萝留下的木盆,蹲到井边开始搓那批没洗完的衣裳。
    林苏拎起宋云萝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袱,里面拢共两件换洗衣裳、一把木梳、半块用剩的粗皂,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傅行舟,又骂了一句这个时代的规矩,最后骂了一句自己。
    宋云萝蹲在地上哭成那个样子,她觉得这些天的熬夜,省下的每一块铜板,写给两家报纸的每一篇稿子,都格外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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