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她下班的时候,何副官亲自端了一篓炭过来,放在档案室角落。
他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林小姐路上小心。”
她走出侧门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个卫兵。
不是之前那个会脸红的年轻勤务兵,换了一个年老的,站得笔直,眼睛直视前方,连余光都没往她身上扫。
傅行舟回正厅之后批了几份文件,批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何副官进来送公文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档案室那个校对员,报社那边还有多久借调期满?”
何副官顿了半拍,答得很快:“她不是正式借调,报社那边算是推荐,督军府这边的薪水是单算的。档案室的活做完她就回报社。”
“档案室还有多少没做完?”
“只剩几天了。”
傅行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何副官退出正厅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嘆了口气,呼出的白雾在十一月的冷空气里凝了一小团,很快就散了。
腊月十五,雪停了。
容城晴了一整天,屋顶上的积雪被太阳晒化了一些,滴滴答答地顺著瓦檐往下淌,到傍晚又冻成了冰凌子,掛在屋檐下面一排一排的,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
林苏在校对科坐了一上午,把年前最后一批大样校完,下午去督军府把档案室剩余的卷宗全部归了档。
何副官来检查的时候,她把目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打了整排的勾。
他在目录上签了字,把当月的薪水结给她,说了句:“林小姐辛苦。”
她道了声谢,把银元收进布包夹层,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待了快两个月的屋子。
总算是能离开这地方了。
老槐树的枯枝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水缸冻实了,炭火烧得正旺。
她把炭火灭了,把窗户关严,把门锁好,把钥匙交还给何副官,沿著来时的路走了出去。
侧门口是年老的卫兵,面无表情地替她拉开门。
她走出去的时候,十二月的阳光正好从灰砖高墙上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暖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布包比来的时候轻了,档案室的钥匙也交了,里面只剩下几份校对样稿和一本写满了选题的笔记本。
她走得很轻快,因为宋云萝的第一篇独立稿子今天下午正式见报了。
发在《容城晚报》副刊上,题目叫《花井云萝》,孙编辑亲自写了推荐语,说此文“虽为新人之作,已具规模”。
她昨晚在校对科看到了样报,把那一页悄悄折了一个角。
黄包车拐进槐树巷的时候,杂货铺老板正在门口掛红灯笼。
老周的餛飩摊前排著两个刚下工的街坊,炊烟在暮色里升得又直又高。
她下了车,在巷口买了一份晚报,翻到副刊版,那块巴掌大的铅字文章安静地躺在纸面上。
她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那个署名,然后合上报纸,快步上了楼。
晚饭时分,宋云萝坐在林苏对面,面前的餛飩已经凉了也没顾上吃。
宋云萝手里攥著几张刚从报馆带回来的稿子,从吃饭到收碗,她一直在讲孙编辑的话。
孙编辑说她的稿子“接地气”,孙编辑让她替副刊筛稿,孙编辑说年前还有一期新年专题,问她愿不愿意试著写一篇。
她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给林苏听,像在念一份很重要的文件,生怕漏了一个字。
讲到“兼职有车马费”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讲到“读者来信问作者是谁”的时候耳朵尖红了。
说完她突然沉默了一会儿。
宋云萝从稿纸底下抽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对著自己的脸左照右照。
“姐姐,”她问得突兀,“我长得好看吗?”
林苏抬眼看她。
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尖尖的下巴,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深。
她的好看不是那种需要脂粉衣裳衬托的好看,是沉在骨头里藏不住的,迟早会被人瞧见。
“怎么想起问这个?”
宋云萝把镜子扣在桌上,转头看向窗外。
今晚是满月,月光落在阁楼的窗台上,映著一层薄薄的霜。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我娘怀我的时候,梦见有人往她怀里塞了一轮月亮。”
她把窗台上那层霜用手指抹了一下。
“我娘说,月亮太亮了,藏不住。我小时候不懂,后来进了督军府才慢慢懂了。太容易被人看见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一个丫鬟。”
林苏没有说话。
“我见过那么多没人看见的好姑娘。”
宋云萝继续说,声音很轻。
“春燕也好看,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酒窝,甜的,像过年吃的糖瓜。
她刚到后院那阵子,每天早起给我梳头,说云萝姐你的头髮真黑真软。
后来她就不梳了,她自己那份活也累得直不起腰。”
宋云萝一点点回忆著,既像回忆別人,又像回忆著自己。
“大厨房的阿素,比我大三岁,力气大,能一个人扛两袋米。
她做的葱油饼是整个后院最好吃的,每次蒸多了就偷偷塞给我一个。
她嘴唇上面有一颗痣,笑起来那颗痣就往上歪,秀兰说那是媒婆痣,以后嫁不出去。她不笑的时候也会下意识抿嘴,怕人看她的痣。”
“还有,还有秀兰,秀兰对我不好,我挨过她的藤条。但我记得她有个晚上坐在门口嗑瓜子,对著月亮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后来春燕告诉我,秀兰有个相好的是城外粮店的伙计,两个人攒了两年钱准备赎身,但那伙计去南边送粮碰上打仗,已经两个月没来信了。秀兰的瓜子嗑得再多,也等不到那个人回来。”
她把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那双手如今不冻不红,指甲乾乾净净的,但她翻过掌心,掌根上还有一道淡淡的旧痕,是搓衣板磨出来的茧子,已经褪了大半,还剩一小块白印。
她对著那点旧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掌心合上,轻轻攥成拳头放在桌上。
她说了这么久,问出了真正想问的问题。
“姐姐,你当初费这么大劲赎我出来,是因为我在她们里面长得最好看吗?”
林苏认真地想了想,那么多人里她为什么只赎了女主。
一是因为她穷赎不起更多人。
二是因为这些人里她最了解女主的故事,更不忍心她走向那样的结局。
於是林苏回答她。
“不是。”
林苏走到她身旁,双手捧起她的脸,用温柔的语气说道:“只是因为你是你,我们云萝特別好,不需要和任何人比。”
脸上传来手掌的温度,微热的,温暖的,让人想哭的心安。
宋云萝闭上眼,手抚上林苏的手,轻轻蹭了蹭。
“姐姐.....”
她像是確认了什么东西,嘴角弯了一下。
她好像有真正的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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