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报社放了年假。
林苏把办公桌收拾乾净,跟周科长道了別,抱著一个纸箱从报馆街出来。
纸箱里装著檯历、搪瓷杯、几支写禿了的毛笔,还有同事塞给她的一袋红糖年糕。
借调督军府的差事早在一周前就结了,档案室的钥匙交了,何副官签了接收单。
现在她只是一个报社校对员,和那座灰砖高墙里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关係了。
她把纸箱往上託了托,走下台阶。街上年味很浓,路边摊子摆著红纸、鞭炮、糖瓜,小孩穿著新棉袄跑来跑去。
她没叫车,抱著纸箱沿街走,灰色披肩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街口停著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上漆著督军府的徽记,引擎熄著,车灯没开。
她看见那辆车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后座车门却开了。
傅行舟下来,军装外套没穿,只一件白色毛衣,大概是直接从什么地方过来的,没有卫队,没有副官,只有一辆车和一个司机。
“林小姐。”他叫了一声。
林苏站住。
“督军。”
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纸箱。“这是?”
“放年假。”
傅行舟站在车门旁,冬日的阳光从法桐光禿禿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渡上一层金色暖光。
他看了她片刻,才开口。
“报社年假放几天?”
“到初五。”
“这几日你都在容城?”
“在。”
“住在槐树巷?”
“嗯。”
他点了点头,手插进裤袋里,沉默了片刻。
街上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一个人路上遇到认识的人,停下来聊几句。“档案室的活检查完了,何副官说归档合格。”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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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社校对一个月十八块,督军府那边的三十块没了,林小姐少了一大半收入。”
“够用就行。”
他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和在档案室里说“不怕”时一个样。
“你一个人住?”
“和妹妹一起。”
“家里没別人了?”
“没有了。”
他顿了顿。
“我查过你的户籍。你父母都不在了,那个妹妹是你从督军府赎出去的丫鬟。”
林苏没有接话,她走的正规程序,又不是偷人。
傅行舟却不是来找她事的。
他说:“你花七十块银元赎了一个人,自己一个月薪水十八块。赎完人,拿什么过日子?”
“写稿。”
傅行舟沉默了一会儿。她回答他的方式永远是这样,不问不答,问了也只答最简短的那几句。
他在督军府十几年,习惯了別人在他面前说个没完,可眼前这个人从来不。
“督军府秘书处缺一个文书,月薪五十块。你每天早上来,下午走,只做文书。”
“多谢督军好意,报社的工作我不打算辞。”
“为什么?”
“报社的差事是我自己考的,借调是借调,到期就该回去。”
他没有再劝,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准备好的那些话都用不上了。
她就是这样的人,不拖泥带水,不解释太多,做完了就是做完了。
“林小姐。”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一些,像是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圈,找不到更圆融的措辞,索性直接倒出来。
“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林苏等著他说。
“傅宅后院那些女人,”他顿了顿,“如果我把她们都遣散了,你怎么看?”
林苏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要遣散她们?”她问。
傅行舟大概没料到她不答反问,顿了一下才说:“我认识你之后,想了一些事。”
他的措辞不太流畅,像在拼凑一些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理清的东西。
“你们这些念过书的新女性,讲究一夫一妻。我从前觉得后院养几个人是常事,给口饭吃,给间屋子,就算是待她们不薄。”
他看了她一眼:“但你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丫鬟花七十块银元,赎出去还教她读书写字,你是觉得人和人应该一样。”
林苏抬了抬眼。
“后院那些人,我没碰过她们。”
他忽然补了这一句,语气和之前相比甚至称得上著急,像是怕她误会什么。
“当初收进府里,有的是別人送的,有的是家里遭了难来投奔的,有的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塞进来的。我常年在外打仗,一年到头在后院待不了几天。她们在府里也就是吃饭穿衣,打打麻將。”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信,可以问何副官,他知道。”
林苏听著这一长串解释,想起自己的听闻,忽然觉得很讽刺。
他大概以为,只要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就算和她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他现在愿意遣散她们,不是因为他觉得关著她们是错的,是因为他想在她面前证明自己也能做一个“新式的人”。
他的改变不是因为明白了,是因为想在一个人面前得分。
他还在等著她打分。
林苏没有给他打分。她只是说:“她们被关得够久了。如果督军真要遣散,至少给她们一条活路。”
“我会安排好的。”他说。
林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別的。
傅行舟看著她,过了几秒,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从大衣內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没有火漆,简简单单的,和她档案室里用的那种归档信封差不多。
“这是送林小姐你的。”
林苏没有马上接。
“是什么?”
“不是银票。”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被她警惕的姿態逗笑了,“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她把纸箱搁在路边的石墩上,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对摺的公文纸,抬头印著督军府的官印,是一份由督军本人签发的通行函。
大意是:持此函者林苏及其家人,在容城及三省辖区內遇任何关卡、盘查、徵调,均可凭此函通行无阻,各级军政人员不得留难。
落款盖著傅行舟的私印。
“容城到下个月就要加宵禁了,南边打得紧,路上盘查会更多。你在几个地方来回跑,光靠一张报社的派函可能不够。”
傅行舟把手重新插回裤袋里,语气恢復成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公事腔,但语速比平时慢。
“你替督军府整理了两个月档案,做得比谁都好,这份通行函算是给你补的年礼。”
林苏皱眉。
“这份年礼太重了。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做得比別人分外还好,就该拿分外的报酬。”他退后一步,重新靠回车门上,肩膀的线条在白色毛衣下微微绷著,“行了,年礼送到。你忙你的。”
林苏没再拒绝,她重新抱起纸箱。走出几步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像是忽然想起来顺口提一句。
“林小姐,督军府的门一直为你开著。”
冬日的风从街口灌进来,把路边摊子上的红纸吹得哗啦啦响。
林苏沉默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融进了办年货的人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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